說完。
任曉航直接朝餐廳門口走去。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黑色制服襯得她整個人更加單薄,但脊背筆直。
柳茵氣不可遏。
她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二十多年,從來都是她訓人。
還沒有哪個晚輩敢這樣不卑不亢頂回來。
祁嶼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從卡座上站起來,看著母親。
眼神里是讓人難受的失望和心寒。
「媽,你今天做得太過了。」
他想起身去追任曉航。
柳茵怒斥一聲,站起來擋在他面前。
「你敢去!如果你非要肆意妄為,我就停掉你全部的卡,你的車、零花錢、所有信用卡。
你以後就自己出去過苦日子吧,還有你外公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上周剛做手術,醫生說不能受刺激。
你就這麼看著老人為你操心?」
祁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外公...
那個小時候把他架在脖子上逛燈會,膝蓋摔破時親手給他塗碘伏,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高興得滿屋子發紅包的老人。
他最終還是心軟了,站在原地沒有動。
柳茵見他沒有繼續往外走,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來。
當媽的人最擅長的苦口婆心。
她眼眶微微泛紅,「我不可能害你的,家族給你挑的都是最好的,樣樣都跟你匹配。
結婚以後你們會有共同語言,會在一起過得很幸福,你現在覺得那個女生可愛,是因為你還沒有見過真正適合你的人。
媽是過來人,我都懂,但門第之間的鴻溝,不是光靠喜歡就能填平的。」
祁嶼的眼神露出失望和不甘。
「如果不是自己喜歡的,結婚了又有什麼意義,幸福在哪裡?是每天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卻一句話都懶得說,還是生下孩子之後就各過各的。
你在牌桌上過你的日子,他在洗浴中心過他的日子,你跟爸不就是這樣嗎,你覺得那是幸福?」
柳茵被戳中心窩最疼的那一塊,一片蒼白。
她最後只是無奈地搖頭,「你還是太年輕了,不懂得生活的殘酷,貧賤夫妻百事哀。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的能力,離開祁家連自己都養不活,怎麼去喜歡別人。」
祁嶼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左手食指上的銀色戒指,戒面上刻著他的名字縮寫。
是她親手刻上去的,一筆一划極為認真。
他忽然笑了,「我管你說什麼。」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柳茵在他身後大叫一聲,「祁嶼!你給我回來!」
祁嶼側過頭,聳聳肩,全是倔強和堅定。
「你要停我的卡就停唄。」
他說完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任曉航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四面都是冰涼的鏡面。
她伸手按下底層鍵,指尖輕輕發顫。
電梯開始下行的那一刻。
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一顆一顆從眼眶滾落下來。
心裡酸澀難忍,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她以為只要喜歡,就能修成正果。
她以為只要祁嶼也喜歡她就夠了。
可事實證明,祁嶼這樣的人,是她不能攀扯的。
他隨口點的一瓶酒抵得過她好幾個月的兼職工資。
他從小每個暑假出國看極光滑雪,而她連國內都沒怎麼好好看過。
就算祁嶼死乞白賴地要跟她在一起,她在祁家人眼裡也是最礙眼的那個存在。
今天柳茵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把她從上到下剜一遍。
未來還會有無數個這樣的時刻。
祁家的家宴上,貴婦太太們的牌桌邊,在任何一個重要的場合。
她將永遠頂著高攀的名號,被反覆審視衡量,然後被判定為不夠格。
她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她有自尊,雖然這份自尊在他們眼裡大概一文不值。
電梯到達一層,門打開。
她低著頭快步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走進外面的陽光里。
視線被淚水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她看不清路,腦袋裡亂糟糟的。
走到馬路邊時,準備直接過去。
這時,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從旁邊伸過來,把她往回拽。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了,哭成這樣。」
陳戎禮彎下腰,視線跟她平齊。
他的手指還圈在她的手臂上沒有鬆開,怕她一轉身又會往車流里沖。
任曉航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你怎麼在這裡?」
陳戎禮的眼神閃爍幾下。
他總不能說,是白執淵給他透露的信息。
他就記在心裡了。
他已經在樓下站了好久,不敢貿然出現,怕嚇到她。
本來想等下班接她回家,沒想到卻看到她眼眶紅紅地從電梯裡衝出來。
「就是出門逛逛,正好逛到這裡來了。」
他笨拙地編了個藉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按在她眼角上,一下一下,仔細擦拭。
「感覺你心情不太好,我帶你去兜兜風,怎麼樣?」
任曉航吸了吸鼻子,抬眼看著他。
他的眼睛沒有憐憫,審視。
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關切。
她正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點頭,聲音沙啞:「可以,去哪裡都行,遠一點最好。」
上車,陳戎禮調好空調溫度,側身幫她拉過安全帶系好。
他發動引擎的時候餘光掃過她的手腕。
那隻祖母綠手鐲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一片紅紅的擦傷。
她手背上的皮膚被蹭掉一小塊,周圍的皮膚微微腫起來。
他微微蹙起眉心,但什麼都沒有問。
他不是不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是看出她已經很難過了,不想再讓她回答任何難堪的問題。
他的手伸到后座拿過來一個小醫藥箱,放在膝蓋上打開。
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
碘伏、棉簽、創可貼、紗布、幾種常用的外用藥膏,比一般家庭常備的藥箱還要齊全。
他取出碘伏和棉簽,拉過她的手放在扶手箱上,用棉簽蘸碘伏輕輕塗在她手背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