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皺起眉頭。
她的小兒子正側著頭跟對面的女生說話。
發自心底的開心,她這個當媽的已經很久很久沒在他臉上見到過了。
可那個女生...
穿著餐廳的黑色制服,扎著低馬尾,一看就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
對面的貴婦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嗤笑。
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每個字都裹著尖刺。
「喲,這樣的普通小女生玩玩也是可以的,年紀小嘛,圖個新鮮。
但柳茵我可提醒你,千萬不能談婚論嫁,我們家老趙上次在商會碰到你們家老祁,還說起要給祁嶼介紹周家的千金呢。」
柳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們這個富太太圈子裡就是這樣的。
表面上每天約著喝下午茶、插花、做慈善...
親熱得像姐妹,實際上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等著看對方的笑話。
誰家的兒子娶了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媳婦。
誰家的女兒嫁了個沒背景的窮小子。
用不了三天就會傳遍整個圈子,成為牌桌上被反覆咀嚼的笑柄。
她柳茵在西海市貴婦圈混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面奚落過。
她放下餐巾站起身來,徑直朝卡座走去。
她身姿端莊,臉上掛著豪門太太慣有的從容微笑。
但那笑意只有審視獵物的銳利。
祁嶼正低頭跟任曉航說話,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壓迫感從頭頂罩下來。
他抬起頭,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聲音裡帶著猝不及防的錯愕,「媽…你怎麼在這裡?」
任曉航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
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彎腰鞠了個躬。
「伯母你好。」
柳茵面無表情地看著兩個人。
她開口,不怒自威的質問:「我怎麼不能在這裡了,你呢,一大清早出門,結果就是為了來這裡?」
祁嶼坐直身體,大方承認,「對啊,我也來這裡吃飯嘛。」
柳茵不客氣,直接在兩個人中間的空位上坐下來。
正好把祁嶼和任曉航隔開。
她把手包放在桌角,姿態端莊而疏離。
任曉航侷促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祁嶼對著她使個眼色,壓低聲音寬慰道:「你坐下來吧,沒事,我媽不凶的,她就是看著嚴肅。」
任曉航這才悻悻地坐回沙發邊緣。
她沒有說話,低頭看著面前的檸檬水。
柳茵也不囉嗦,開門見山,「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祁嶼正要開口,任曉航已經搶先一步答了出來。
「同學,一個學校的,他來這裡吃飯,我在這裡做兼職,正好碰到了。」
柳茵眼尖,剛才在遠處就已經看到了。
此刻離得近,更是把那隻鐲子的成色和款式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媽生前最珍愛的東西,她嫁進祁家時,媽親手從手腕上退下來給她的。
後來她媽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這個留給嶼兒以後喜歡的人。」
她把這個鐲子鎖在梳妝檯的抽屜最深處。
打算等祁嶼真正有合適的結婚對象再拿出來。
現在它卻戴在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女孩子手腕上。
她氣不打一處來,聲音陡然拔高几分,「同學?既然是同學,為什麼你戴著我家祖傳的玉鐲子?」
祁嶼聽出這話里的不友好,眉頭瞬間擰起來。
「媽!這是我送給她的,外婆臨終前說了,鐲子是給我的,我送給誰是我的事。
你憑什麼這樣跟她說話,她什麼都不知道,是我硬塞給她的!」
柳茵氣得花容失色,又冷又硬。
「你也知道是外婆留給你的啊,既然這樣,為什麼要亂送?你覺得什麼人都可以收這個鐲子的是嗎。
這是傳家寶,不是你在淘寶上花幾百塊錢買的裝飾品,你懂不懂它的分量?」
亂送。
這兩個字像一把小錘子,精準地敲在任曉航的胸口。
她一直在努力維持鎮定。
但這兩個字還是精準地擊碎她所有的防線。
是啊,在他媽媽眼裡,她不是值得收傳家寶的人,不是配得上他的人。
祁嶼不開心了,一掌拍在桌面上,「什麼叫亂送!我送給喜歡的女生沒有錯!」
柳茵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里沒有半分慈愛,只有一種過來人看小孩不懂事的無奈和嘲諷。
「我看你是一直待在象牙塔里沒有長大吧,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覺得只要自己喜歡就行了。
你是時候該明白了,不是所有事情你都可以做主的,你姓祁,你是祁家的兒子,你享受了祁家給你的所有東西。
你的學費、車、你今天能坐在這家餐廳里點最貴的酒,這些都不是你自己掙來的,所以你的婚姻也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你懂了嗎。」
祁嶼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赤裸裸,不加任何修飾的現實。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柳茵,「我為什麼不能做主?這又不是封建社會!」
任曉航不想再聽到他們這樣吵下去了。
她的手指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刺痛感讓她稍微冷靜幾分。
她站起來,看著面前這對母子劍拔弩張的對峙。
「夠了,你們不要在這裡吵架了,這裡是公共場合,旁邊的客人都在看。」
她轉頭看向祁嶼,「這個鐲子,我一開始就是不想要的,是你硬塞給我的,現在我覺得,這東西留在我這裡確實不合適,我還給你。」
說完。
她轉身快步朝衛生間走去。
推開門,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泵洗手液在掌心裡。
搓出綿密的白色泡沫,抹在手腕和鐲子的縫隙之間。
昨天晚上她在家裡用肥皂水泡好久都沒有弄下來。
每次拽到手腕骨就被卡住,紋絲不動。
今天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也許是柳茵說的那些話,也許是她自己終於想通了。
她把手掌抵在洗手台邊緣,咬著牙用力一拽。
那隻祖母綠的手鐲竟然滑下來了。
手背上的皮膚被蹭下一小片皮,紅紅的,很痛。
任曉航把它擦乾淨,推開門走回卡座。
她站在柳茵面前,把手鐲放在桌上。
鐲子跟大理石桌面相碰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平靜而有力,「這就是個誤會,這個鐲子對你很重要,但是我一點都不想要。
你趕緊收起來鎖好吧,以後不要再讓祁嶼把它隨便套在別人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