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寶格麗餐廳里。
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鋼琴曲,是蕭邦的一首夜曲。
這裡的裝潢極盡奢華。
周末的客人反而不多。
大概是因為這家店的定位實在太高了。
菜單上最便宜的一道前菜都夠普通學生大半個月的生活費,普通人根本消費不起。
任曉航換上統一的黑色職業裝。
把頭髮利落挽成低馬尾,系上白色圍裙。
最近父親的病情又有些反覆,住院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她只能利用周末出來做兼職補貼家用。
這份餐廳的工作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時靈活,小費也還算可觀。
以前有人說過,她有個那麼有錢的閨蜜,為什麼不直接讓初沿沿幫她。
沿沿確實也說過好幾次,要幫她墊付醫藥費,都被她拒絕了。
她是個高自尊的女生,不會輕易開口求人。
不然也不會把那份暗戀埋在心底整整五年都不讓任何人知道。
寧願自己一個人躲著偷看,也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心事。
她端著托盤在餐廳里忙前忙後。
給靠窗的客人續咖啡,給角落裡的情侶撤盤子。
每忙一陣,她就會下意識抬起頭往門外看一眼。
祁嶼說他會一家一家地找,大概也是開玩笑的吧。
西海市這麼大,光市中心就有幾十家餐廳。
誰會那麼傻,為了一句賭氣的話真的把全城的餐廳都翻一遍。
她去後廚拿來打掃工具,開始擦桌子。
一張一張擦得很認真。
她彎腰擦到餐廳最裡面那個拐角卡座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拉住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低頭一看。
祁嶼正坐在卡座角落裡,戴著鴨舌帽。
他微微喘著氣,胸口輕輕起伏。
他招手,藏不住的得意,「我在這裡坐老半天了,你怎麼就是發現不了我啊。」
任曉航有些吃驚,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意外,「你還真的找來了,我以為你只是隨口一說。」
祁嶼摘下帽子扇風,「當然了,我說話算數的,我從早上八點就開始找了,你不知道我幾點出門的。
天剛亮我就出門了,跑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感動嗎?」
任曉航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趕緊收住笑容,藏不住的心軟。
「你太傻了,我不敢動。」
祁嶼始賣慘,「真讓我好找,你摸摸我這衣服,全是汗。」
她聲音軟下來,「行了,你坐著吧,我給你倒杯水來。」
「好嘞,你倒的水最好喝了。」
任曉航轉身去水吧倒了一杯檸檬水。
她把杯子輕輕放在祁嶼面前,「喝吧,不過跑完那麼多路最好歇一會兒再大口灌,不然胃會不舒服。」
祁嶼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仰頭看著她。
「坐下來陪我一下嘛,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忙。」
任曉航搖頭,把他的手輕輕掰開,退後一步。
「我這是在工作,你看不到嗎?不能坐下來跟客人聊天,經理看到要扣錢的。」
祁嶼沒辦法,只好拿起桌上的菜單嘩啦啦翻兩頁。
他朝站在不遠處正巡視大廳的經理抬抬手。
「經理,過來一下。」
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口袋裡露出一小截酒紅色的口袋巾。
他平時對員工總是板著一張臉,。
上菜慢了半拍就要被叫到後廚訓話。
但此刻他快步走到祁嶼面前,微微彎下腰,態度恭敬得像是換了個人。
「祁少,請問有什麼吩咐?今天的菜式不合口味嗎?」
祁嶼抬手指了指站在旁邊的任曉航。
「我點你們這裡最貴的酒,能不能讓她陪我休息一會兒。」
經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迅速收回。
他笑容堆得滿臉褶子,「當然可以,多久都行,任曉航,你把手頭的活交給小周,今天下午就專門負責祁少這桌。」
任曉航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位經理平時對員工愛吹鬍子瞪眼。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用這種畢恭畢敬的語氣跟任何人說話。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階級的差距感。
此刻站在這裡,穿著服務員的制服。
被經理用討好的眼神打量。
她忽然意識到,在祁嶼的世界裡,特權是理所當然的。
讓經理彎腰只是隨口一句話的事。
祁嶼見她還在發愣,把菜單推到她面前。
「想吃什麼隨便點,吃窮我最好!」
任曉航垂下眼,手指翻開厚重的皮質菜單。
裡面的菜式全是英文和法文夾雜的,有好幾個詞她見都沒見過。
更不用說知道是什麼味道了。
祁嶼見狀直接拿過菜單。
朝旁邊的服務員熟練地報一串菜名,英文發音標準。
任曉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忍不住說:「你口語很好,跟學校的外教差不多,我們口語課的老師是劍橋畢業的,你的發音比他還自然。」
祁嶼不以為意地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這有什麼,小時候基本每個暑假都出國,自然而然就好了。」
她喃喃自語,「每個暑假都出國嗎…」
祁嶼以為她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開始扳著手指頭數自己小時候去過的地方。
「瑞士的滑雪場特別大,教練說我平衡感好,學了兩天就能上中級道。
挪威的極光超級震撼,整片天都是綠色的,特別特別浪漫。
冰島的藍湖溫泉能泡一整天,比學校旁邊那個桑拿房好一百倍。
馬爾地夫的海是果凍色的,浮潛的時候能摸到海龜。」
...
祁嶼說完,往她那邊湊了湊,「以後我都帶你去玩。」
任曉航沒有說話,把杯子又握緊幾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對她來說,是奢侈品雜誌上的圖片。
對祁嶼來說,只是童年回憶里一個又一個普通的暑假。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腕上那隻祖母綠的手鐲變得格外沉重。
...
不遠處的另一張桌上。
坐著兩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
桌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勃艮第紅酒和幾碟精緻的法式甜點。
其中一個戴著整套鑽石耳環的貴婦正端著紅酒杯,忽然放下杯子。
朝對面的柳茵抬了抬下巴。
「我要是沒有看錯的話,那邊卡座里是你家小兒子吧,對面坐著一個女生,是這家的服務員?
他倆怎麼坐在一起,兩個人談戀愛了?」
柳茵朝那邊看去,落在角落裡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她的面色瞬間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