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過去,秋風一日比一日涼。
校園裡濃綠一個季節的楓樹不知什麼時候燒成金紅。
到了十一月末,天空開始飄起細碎的小雪花。
落在圖書館的台階上,一踩就化成一灘淺淺的水跡。
初沿沿到M國已經快半年了。
這半年,她把時間排得很滿很滿,滿到沒有太多空隙去細想。
她參加過大大小小几場學生設計師比賽。
都拿到了相當不錯的成績。
初沿沿這個名字開始出現在系裡布告欄的通知上。
偶爾還會有本地的獨立設計工作室發來實習邀請。
她交到很多新朋友,不同膚色不同口音的年輕人。
一起熬夜做項目,一起在工作室里分吃一塊披薩。
她去學習游泳,一開始抓著浮板不敢鬆手,現在已經能一口氣游完整個來回。
她學會滑雪,摔了不知多少跤,終於能從緩坡上穩穩滑下來。
風從耳邊擦過去像在唱歌。
周末有空時,她還跟同學一起去烘焙。
第一爐烤焦的曲奇,後來可以完整裱出一隻像模像樣的草莓蛋糕。
日子過得很充實,她也漸漸習慣這裡的節奏。
初沿沿給白執淵發去一組滑雪的照片。
是跟一群人合照,有男有女。
照片裡她穿著寶藍色滑雪服,護目鏡推到頭頂上,笑得明媚燦爛。
幾分鐘後,白執淵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
屏幕上,他那邊的背景還是書房,只是人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先咳嗽幾聲,嗓音沙啞,「那幾個男生是誰?」
初沿沿愣了一下,隨即壞笑一聲。
「怎麼啦,吃醋了?你放心,人家都有女朋友哦,而且人家女朋友比我漂亮多了。」
白執淵別開臉,聲音不太自然。
「沒有,我就是問問,你在那邊…朋友還挺多的。」
她咬一口手裡的三明治,嘴裡鼓鼓的。
「是呀我超級受歡迎呢,對了,我打算在這裡讀研,你覺得怎麼樣?我們專業的教授說我的作品集很有競爭力。
可以試著申請M院本院的研究生,我也覺得這邊資源更好,機會更多。」
白執淵沉默幾秒,點頭,表情很淡。
「你決定就好,在那邊繼續讀研也很好,你進步很大,能接觸更前沿的東西,對你以後有好處。」
她吃東西的動作停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她還以為這個男人會說很想她,讓她早點回來。
可他沒有。
好像她回不回來真的無所謂。
她的笑也淡下來,像小雪花凍住一樣。
她試探著問:「白執淵,那我永遠不回來了,怎麼樣?」
白執淵不說話了。
他知道她在開玩笑,可這句話還是像一根細針刺進心裡。
他不敢接。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些讓人不放心的話。
讓她必須回來,他快要瘋了…
可是,他不能那麼自私。
「沿沿,別鬧。」
她心情一下子宕到谷底。
她發現他們最近聊天越來越少了。
以前她剛來那陣,每天早中晚都要打視頻。
他會問她吃了什麼、睡了幾個小時、今天畫了什麼…
現在呢,有時她發消息,他要過很久才回。
視頻通話也越來越短,說不到幾句就掛斷。
那些越來越模糊的陪伴感,沒辦法再騙自己。
聖誕節前夕還有一場重要的比賽。
她又問:「下個星期我又要比賽了,你會來看我吧?我們一起過聖誕節。
這邊的聖誕氣氛特別濃,街上到處都是燈,我還想帶你去吃很好吃的熱巧克力。」
白執淵正盯著電腦屏幕,像是在看文件。
「看情況吧,如果要來我提前跟你說。」
每次這樣說他都不會來。
初沿沿狠狠瞪他一眼,手指用力點下掛斷鍵。
屏幕暗下去。
她煩躁地把手機往床尾一丟,鑽進被子裡。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地撲在玻璃上。
她蒙著被子,悶得透不過氣。
這樣看不到彼此的日子好難熬。
討厭異國戀。
她周圍的朋友,好多都是因為距離和時間分手的。
有些人走之前還信誓旦旦說要每天打視頻,結果沒幾個月就散了。
她會和白執淵也走到那一步嗎?
他是不是已經開始習慣沒有她的生活了?
她在被子裡翻了個身,眼淚洇進枕頭裡。
她有點害怕。
怕到最後,他們之間什麼都沒了。
連分手都不必說,自然而然地散了。
白執淵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指尖停留在她的頭像上。
他想要按下去了,可抬眼看看屏幕上方的時間。
她那邊已經是凌晨,還要早起上課。
聖誕比賽又近了,不能打擾她。
他不能為了自己那點想念的衝動,無休止打擾她。
他把手機慢慢扣在床頭柜上。
關燈躺下,可天花板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窒息。
就在這時,手機又亮了一下。
他側頭去看,是白敘的郵件。
他本可以直接刪掉,可還是點開了。
郵件里是一整串關於沿沿的記錄。
像一份詳盡到可怕的跟蹤報告。
有照片,定位截圖,她最近去過的街道、逛過的店鋪、常去的咖啡館招牌…
她比賽現場的照片,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站在一群年輕設計師中間,笑得很亮眼。
還有幾張是抓拍的側影,有男生湊近跟她說話,是陌生面孔。
每一張都清晰得像在當面提醒他。
她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被別的東西填滿。
郵件末尾,白敘還是那副輕佻的口吻:「大哥放心吧,我把沿沿照顧得很好哦,她現在在這邊很多人追。
她最近總跟我提到以前的事,我猜她說不定已經恢復記憶了,只是覺得對不起你,沒跟你說罷了,她捨不得你,又沒法面對自己真正的心。」
每次,白敘的郵件都會發一堆這樣的話語過來。
白執淵心口一陣絞痛。
他知道這封郵件每一個字都是設計好了往他軟肋上扎的刀。
他大可以拉黑白敘,再也不看。
可這裡面的內容全部都是關於沿沿的。
他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她今天去了哪條街,吃了什麼,跟誰說話。
這些碎片他都要一張一張看完。
想她想到連這種帶毒的消息都甘之如飴。
他閉了閉眼,伸手去拉書桌抽屜,從裡面翻出抗焦慮抗抑鬱的藥。
沒有開燈,就著床頭剩下的半杯涼水,把藥片全部吞下去。
…
她隔著一片海,已經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