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扶搖駐足,見周硯把帳本放進櫃檯後,然後拿出一個繡花布兜。
她打開一看,不禁挑眉笑出了聲。
銀票。
而且是厚厚的一踏銀票。
這個男人,真是可愛。
每次送禮物,都會送到她的心坎里。
「告訴蘇公子,我很喜歡他,和他送的禮物。」
「是,小人若見到蘇公子了,定然第一時間告訴他。」
鳳扶搖收下布兜,準備出門之際,又回頭問道:
「北街的流民很多嗎?」
「唉。」
周硯嘆了口氣,無奈道:「聽說城門關的早,北街有數千流民,可北城外的流民數以萬計。」
鳳扶搖眉頭微皺,一臉凝重。
沒想到此次大雨,竟然會有這麼多人受災。
-
馬車搖搖晃晃,正在往東大街駛出。
鳳扶搖一臉凝重的盯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
想必此時,各糧鋪的價格牌子,早已翻了一番。
一場天災,把陰溝里的老鼠都衝出來了。
她看著那一踏厚厚的銀票,扯著嘴角笑了笑。
「這錢啊,在我手裡,可真捂不熱一點啊。」
「嗯?殿下何意?」
「掉頭,去藥鋪。」
鳳扶搖沒回應青舞的話,直接出聲對車夫吩咐著。
既然賑災糧已經在發了,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多買些藥材,預防疫病爆發。
能少死一個人,就少死一個人吧。
西市,各大藥鋪。
鳳扶搖拿著蘇清晏給的那五千兩銀票,帶著青陽青舞,一家一家掃過去。
「掌柜的,板藍根、金銀花、連翹、黃芩、藿香、蒼朮、薄荷、甘草……凡是防治風寒、清熱祛濕、能防時疫的藥材,庫里有存貨的,我全要了。」
掌柜驚疑不定:「這位貴人,您要這麼多……」
「開價。」
鳳扶搖將銀票放在柜上,聲音平靜。
「現銀結算,今日就要提貨。」
五千兩的購買力驚人。
不過半日,西市六七家像樣藥鋪里相關的藥材,幾乎被搬空。
鳳扶搖又雇了十輛大車,讓人將藥材分裝,蓋上油布防雨。
「主子,這些藥材送去哪裡?」青舞看著浩浩蕩蕩的車隊。
「北街。」
鳳扶搖登上其中一輛馬車,「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等朝廷的章程下來,瘟疫早傳開了。」
-
北街口。
人尚未靠近,已能聽見震天的哭嚎和壓抑的騷動。
空氣中瀰漫著濕泥、霉物和人群聚集的酸腐氣息。
車隊在街口被攔住。
一隊官兵持刀而立,刀鋒雪亮,上有血跡,將洶湧的難民人潮死死擋在破敗的北街之內。
街內景象悽慘。
遍地污水橫流的窩棚,面黃肌瘦的難民擠在殘檐下,老人孩子瑟縮在濕冷的泥地里,哀鳴與咳嗽聲不絕於耳。
而就在官兵組成的警戒線前,一個青色官袍的身影正與一名士官激烈爭論。
是陸昭文。
他官袍下擺濺滿泥漿,頭髮被雨打濕,貼在額角,臉色因激動和疲憊而泛紅。
「……王校尉!內閣既已命我暫理北街安置事宜,調配人手、維持秩序、防止民變乃我職責所在!」
「你等在此設卡攔截,嚴禁災民出入,連運送淨水柴薪的車馬都一併攔下,是何道理?」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渴死餓死病死在此地嗎?」
那姓王的校尉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子,抱臂而立,神色倨傲:
「陸大人,你這暫理的差事,是內閣下的,可宸王的調令是讓末將守好這條線,防止亂民衝擊內城!這是軍令!」
「要安置災民,行啊,你大可進去安置,宸王殿下說過了,此地只進不出,若有硬闖著,格殺勿論!」
「那些淨水柴薪,也能進,可若是引起裡面那些賤民哄搶暴動,這責任你但還是我但?」
旁邊幾個兵卒也嗤笑起來:
「陸大人,你一個翰林院的清貴老爺,還是回衙門喝喝茶、寫寫摺子吧!這地方亂得很,不是您該來的。」
「就是,瞧這細皮嫩肉的,回頭嚇著了,我們可擔待不起。」
陸昭文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街內慘狀:
「你們聽聽!看看!這還只是開始!」
「再不通水路,不生火煮些熱湯藥防疫,瘟疫一起,這整條街、甚至整個外城都保不住!到時……」
「到時也輪不到你一個男子來教我們怎麼辦差!」
王校尉不耐煩地打斷,揮手道:
「陸大人,請回吧!再在此妨礙軍務,休怪本官不給你留情面了!」
鳳扶搖的馬車,就停在街口不遠處。
她掀開車簾,靜靜看著這一幕。
原本,她把藥材送到這就夠了,至於能不能進去,不必管那麼多。
可帘子落下時,她看到街內一個房檐下,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因為餓極了,用手接檐下的水喝。
她心裡猛的一震。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幼時的自己。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大街上到處翻垃圾筒,撿別人不要的東西吃的,喝著檐下流出的雨水。
若不是後來,被福利院收養,她恐怕早死在七歲那一年了。
算了。
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就當是救一次小時候的自己吧。
鳳扶搖放下帘子,對青舞和青陽吩咐道:
「所剩時間不多,馬車必須得在宮門落鎖前還回御馬司,所以你們二人先回宮,待我把這藥材安置好了,會自行回宮的。」
青陽皺眉回道:「殿下不可,此地危險!那些賤民的死活不重要!您萬萬不可為了他們以身犯險!」
平心而論,青舞對鳳扶搖的做法很是欽佩,可她同樣也不敢讓鳳扶搖一個人待在此處。
「殿下,回宮吧,生死有命,此事不是您能解決的。」
鳳扶搖並不是自不量力,也不是聖母心泛濫。
可她此刻看著那一群人求生的眼睛,真的沒有辦法狠心一走了之。
「如果你們,或者你們的家人,在那些人裡面呢?你們還能狠心說出生死有命這句話嗎?」
「殿下……」
「不必再勸,本宮心意已決,你們回宮,這是命令。」
青陽眼看勸不動,便說:「既然殿下不回,那屬下便陪著殿下,保護殿下的安危,青舞一個人回宮即可。」
「不行。」
鳳扶搖看著青陽,「你身形與我相似,回聽竹軒後,可以裝成我的樣子,閉門不出即可,其餘的,見機行事。」
青舞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般。
「那屬下留下,陪著殿下發放藥材。」
「不用,你與青陽回宮,雲影留下保護我即可。」
「可殿下……」
鳳扶搖鄭重其事的交代道:「放心,關鍵時刻,我一定會以自己性命安危為先。」
「那崔嬤嬤那邊……」
「……能瞞多久,是多久吧,我儘量在宮門落鎖前回去。」
「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