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約有五六十人,皆著統一的青灰色衣衫,各自在案桌前忙碌。
有人在整理堆積如山的信箋。
有人在巨大的木製地圖上標註最新的消息來源。
有人將寫好的密報捲成細卷塞入銅管,投入牆角的管道中。
整個廳堂內沒有一絲人聲。
只有齒輪轉動的咔嗒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腳步移動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之間的交流,都是通過快速而精準的手語完成的。
偶爾有人在寫字板上快速寫下一行字,遞給同伴看一眼,對方點頭表示明白,便各自散去。
天機閣從創立之初便定下的規矩:核心成員,只收聾啞之人,只收孤兒。
因為他們不會泄露聽到的秘密,也不會在夢囈或醉後說出不該說的話。
更不會被親情所累,因親人被脅迫,而出賣組織。
他們自幼被收養,經過數年訓練,識文斷字,精通手語,忠誠度極高。
對他們而言,天機閣就是家,帶著鬼王面具的閣主,就是他們唯一的主人。
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從未見過這位閣主的真面目。
廳堂最里側,有一間用整面書架隔出的獨立隔間。
鄔臨引著楚驚鴻走進隔間,放下帘子,才低聲道:
「閣主,您稍候,我去叫裴先生來。」
楚驚鴻在桌案後坐下,靠近椅背,閉眼養神。
片刻後,帘子被輕輕掀開。
一個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是天機閣的大管事——裴玉。
他是整個天機閣中,除鄔臨外唯一能與楚驚鴻直接交談的人。
他並非聾啞,但據說年輕時傷了嗓子,聲音沙啞低沉,平日裡也極少開口,只在必要時才說話。
裴玉在案前站定,出聲詢問:
「閣主,您想要誰的消息?」
楚驚鴻睜開眼,看著他,「九月初五那日,城南有個圍殺的案子,死者是一名女君。」
「叫青陽,或者蘇名揚,被砍了首級,送去了瑤景苑。」
裴玉垂眸思索,「稍等。」
他翻開冊子,快速的尋到了九月初五那日。
「閣主,青陽遇害那夜的消息,已整理出三條可用線索。」
楚驚鴻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冊子上。
上面寫著:
據更夫回憶,大約在丑時三刻,他正好在巷口解手,聽到有馬車從巷子深處駛出,車輪聲很沉,像是載著重物。
他當時覺得奇怪,因為那條巷子住的都是尋常人家,沒有誰家有馬車。
但他怕惹事,沒敢探頭去看,只從牆縫裡瞄了一眼,說趕車的是個女人,穿著深色衣裳,看不清臉,但身材瘦小。
楚驚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丑時三刻,那時瑤景苑的喜宴還沒完全散場。
也就是說,青陽是在喜宴進行到一半時就已經遭遇了圍殺,屍身被丟到了垃圾堆附近。
然後,那些人兵分兩路。
一路人馬,想法子把頭顱送進瑤景苑。
另一路人馬,則藏在馬車裡,待天一亮,便坐著馬車出了城。
他頓了頓,又問,「那輛馬車的去向,查到了嗎?」
「嗯」
裴玉翻開冊子的另一頁,上面寫著:
那輛馬車出城後,繞道西郊,最後進了城外一座廢棄的農莊。
那座農莊的田地,三年前被一戶姓謝的人家買下。
「謝?」楚驚鴻挑眉,「鳳扶雪父族的人?」
「是。」
楚驚鴻靠回椅背,冷笑了一聲:「果然是她們家的人。」
他坐直身體,目光重新落回冊子上:
「動手的人,接應的人,傳遞消息的人,給你七日,把完整的名單羅列出來。」
裴玉沒有立刻應下,而是抬眼看著楚驚鴻,用那沙啞的聲音緩緩道:
「這份名單涉及的人不少,有些已經離京,有些藏得很深。」
「七日,可以查到五成,要十成,需十五日。」
楚驚鴻與他對視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十五日。」
「但要先查清,上官家的人,有沒有摻合進此次事件,尤其是上官蘊之,在這件事裡,扮演個什麼角色,五日之內。」
「可。」
裴玉合上冊子,沒有多餘的話,轉身掀簾出去了。
楚驚鴻獨自坐在隔間裡,聽著外面那些機關的運轉聲音,這才摘下那駭人的鬼王面具。
他將面具拿在手裡,指尖撫過上面那些看不出來源的古老圖騰,沉默了片刻。
這世上見過他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
在驚鴻樓,他永遠頂著那張經過易容修飾的臉。
有一點好看,卻不至於讓人過目不忘。
他知道自己原本那張臉太過招搖,在那種地方,一張過分好看的臉,往往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覬覦。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鳳扶搖面前,他懶得再戴那層偽裝了。
他發現,她看他的眼神里雖有驚艷,卻從未有過貪婪或卑劣思想。
她只是純粹地欣賞一件美好的事物。
那種坦然,讓他覺得,在她面前,或許可以不必藏得那麼辛苦。
過了一會兒。
他將面具重新戴上,起身,攏了攏身上那件純黑的夜行衣,朝來時的石階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守在隔間門口的鄔臨道:
「從我的私帳上,劃一萬五千兩銀子,到天機閣的帳上。」
天機閣的規矩:消息分三等。
一等消息,十萬兩一條。
二等消息,一萬兩一條。
三等消息,一千兩一條。
這麼龐大的組織,這麼多人手要養,他不能帶頭壞了規矩。
鳳扶搖那個窮鬼,銀子都給北城區的災民花了。
他總不能真的開口問她要報酬吧。
只能自己墊著了,等日後連本帶利的討回來了唄。
想到此,楚驚鴻面具下的嘴角不禁上揚,輕笑出聲。
到時候……
該怎麼讓她連本帶利的還回來呢……
鄔臨沒有任何訝異,只是低聲應道:
「是。」
閣主說出任何話,他都不足為奇。
畢竟,他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