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死後第七日,鳳扶搖遞了牌子,進宮面聖。
養心殿內,鳳臨淵正在批閱奏章。
聽到通傳,她放下硃筆,抬眼看向階下行禮的女兒。
幾日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一些,但神色還算平靜。
鳳臨淵讓她起身,而後問道:
「今日進宮,所為何事?」
鳳扶搖直起身,開門見山:
「兒臣想向母皇討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貼身護衛。」
鳳扶搖沒有迴避女帝審視的目光,語氣平穩。
「青陽沒了,兒臣身邊缺一個能貼身跟隨,處理明面上事務的人。」
「雲影是暗衛,不宜時時暴露在明處,兒臣想讓母皇從驚瀾衛中,撥一個人。」
鳳臨淵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了她片刻。
片刻後。
她緩緩開口:「驚瀾衛是朕的親衛。」
「每一個人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耗費了多少心血,你應該清楚。」
「兒臣清楚。」
鳳扶搖垂眸,「所以兒臣不敢多要,只求一人。」
鳳臨淵審視著她,沉聲道:「你知道,朕若將驚瀾衛的人,撥給你,代表著什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兒臣知道。」
「你,真的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了?」
鳳扶搖抬眸,眼中透著全然的堅定。
「風雨欲來,避無可避。」
「無論前路是何等刀山火海,兒臣都已做好承擔一切代價的準備,求母皇成全。」
鳳臨淵又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鬆口:
「靈衢。」
一旁候著的靈衢無聲上前,垂手聽命。
「你帶他去找顧夜闌,讓她自己挑人。」
「是。」
鳳扶搖跟著靈衢走出養心殿,穿過幾道宮門,繞過幾處迴廊,這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院門上方沒有匾額,門口也沒有守衛。
但鳳扶搖能感覺到,從她們踏入這片區域的第一步起,便有數道隱晦的目光鎖定了她們。
靈衢將她帶入一間寬敞的房間,隨後,恭敬道:
「殿下在此稍候,屬下去請顧大人。」
「不必,」鳳扶搖淡淡開口:「本宮與大人同去。」
「這……」
靈衢遲疑一瞬,驚瀾衛大牢,一般不會讓外人進……
「可是有為難之處?」鳳扶搖微微仰頭問道。
「沒有。」
靈衢笑道:「不過是大牢之處血腥,怕污了殿下的衣裙鞋襪。」
「無礙,帶路吧。」
「是。」
既然君上都讓三殿下親自來驚瀾衛挑人了,那大牢應該也是讓進的吧。
畢竟,還沒有哪個皇女,有此殊榮,能得陛下賞賜驚瀾衛的人。
-
靈衢在前面帶路,越走越偏。
像是走進了一座荒山,空氣里漸漸瀰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大約一刻鐘後。
靈衢與鳳扶搖,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下。
她出示令牌,守門的侍衛無聲讓開。
鐵門被推開的一剎那,那股被壓抑已久的血腥氣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裹挾著潮濕、霉變、鐵鏽和某種恐懼的氣息。
鳳扶搖的胃猛地痙攣了一下。
但她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咬著腮,忍著不適,跟著靈衢走了進去。
地牢不大,但結構縱深。
兩側的鐵欄後關著一些面容枯槁的人影,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趴在草堆上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越往裡走,空氣越潮濕悶熱,血腥味越濃。
拐過最後一個彎,一間寬闊的刑訊室出現在眼前。
牆上掛滿了各種形狀猙獰的刑具,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烙鐵的尖端泛著暗紅的光。
而在這片煉獄般的景象中央,顧夜闌正背對著她們,微微俯身,面對著被縛在刑架上的人。
那已經不太像一個「人」了。
他全身赤裸,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指甲被拔盡,十指血肉模糊,胸口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緩慢地滲著暗紅色的血。
他的頭垂著,下巴抵著胸口,不知是昏迷還是死了。
顧夜闌的手上沾滿了血,甚至連袖口和前襟都濺上了點點暗紅。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仿佛手上沾染的不是人血,只是普通的染料。
靈衢開口:「顧大人,陛下有事吩咐。」
顧夜闌聞言,走出審訊室,在靈衢身前站立。
「何事?」
他直屬女帝管轄,除女帝外,見任何人都不用下跪行禮。
因此。
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鳳扶搖。
可鳳扶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他那雙被鮮血染紅的手上。
那紅色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沿著他的指縫緩緩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那片濕痕在她眼中不斷擴大,像是活過來一般,蔓延,流淌,將整個地面都染成了刺目的紅。
耳邊的顧夜闌和靈衢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空氣變得稀薄,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腳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整個人仿佛要被那片紅色吞噬。
她死死咬住舌尖。
疼痛讓她的意識,強行保持著清醒。
可身體卻保持不了清醒。
她整個人微微晃動,指尖逐漸發白,額角也不停滲出細密冷汗。
下一瞬。
鳳扶搖整個人朝顧夜闌的懷裡倒去。
顧夜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
那隻染血的手隔著衣料,捏著她的胳膊,觸感溫熱而潮濕。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隨即意識到不妥,準備鬆開。
但鳳扶搖沒有給他鬆開的機會。
她順勢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額頭抵在他沾著血跡的胸口,閉著眼,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
「這裡太臭了,都要把本宮熏暈了。」
「這地上的血,太粘稠了,都弄髒本宮的鞋襪了。」
隨後,她抬頭。
用那雙因強忍眩暈,而微微泛紅的眼眸,直直望進顧夜闌幽深的眼底,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任性:
「你抱我出去。」
顧夜闌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的睫毛很長,鼻尖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室內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的雙唇飽滿,唇色卻有些發白。
顧夜闌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沉默了片刻後,才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打橫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