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雷雨天。
門外站著的里三層外三層的侍衛們,都在小聲的罵爹。
這種天氣,讓人白天黑夜的站崗,不是折騰人嘛。
可是無人敢高聲喧譁。
房門輕輕的推開一條縫,伺候的侍女低著頭,從那條縫中擠了出來,手中捏著一條剛換下的尿戒子。
幾個侍衛在雷雨聲的掩護下,交頭接耳。
「殿下又尿了,這是今夜的第八回了吧?」
「是啊,白日還好,一到夜裡,就可勁兒的折騰,聽說那幾個侍女一熬就是一宿呢。」
「殿下如今一點兒動靜都聽不得,否則就……」
一個低沉又有些嚴厲的聲音,從側面響起。
「閉嘴!」
翎夢斜著眼睛瞥了幾人一眼,「殿下的閒話,也是你們能傳的?」
「若再讓我聽到這些閒言碎語,仔細你們的腦袋!」
侍衛們噤若寒蟬,紛紛縮了縮脖子。
翎夢輕哼了一聲,這才扶著身後一位京都有名的大夫朝屋內走去。
她曾經是瑞雪宮的二等女官。
離燕舞出事至今,已經過去整整五日了。
隨行的太醫是個沒用的,開的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鳳扶雪的症狀沒有絲毫好轉。
謝家公子謝梓渝也是一樣,整個人直接發起了高燒,像是得了癔症,靠著太醫開的方子將養著,整日清醒的不足兩個時辰。
若任由這樣下去,這兩人肯定都廢了。
翎夢咬咬牙,還是決定回去找謝側君拿個主意。
如今燕舞也沒了,只要她得力一些,一定能成為鳳扶雪身邊的一等女官。
房間的味道屬實有些難聞。
濃重的尿騷味兒、雨天地面的土腥氣、兩個香爐里濃郁的薰香,混合在一起,讓人有些呼吸不過來。
大夫拿出帕子,捂著口鼻把脈。
翎夢站在窗邊,悄悄的把窗戶開了一條縫,之後用帕子卡住,生怕發出有一點動靜。
她把鼻尖湊到窗縫那裡,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後,才覺得肺里舒服些許。
思緒不禁又飄到了被悽厲尖叫聲吵醒的那日。
她聽到聲音,衝出房門時。
只見鳳扶雪整個人跌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咯咯作響,嘴唇烏紫,瞳孔放大到幾乎看不見瞳仁。
她當時注意力完全都在鳳扶雪身上,在燈光昏暗,完全沒注意到地面上那宛如小溪的血水,以及隨風飄蕩的人頭。
等連拖帶抱的把鳳扶雪弄回屋裡,外面的侍衛的尖叫聲響起時,才看到那些可怕的東西。
瞬間被嚇癱在原地。
不過好歹是隔了些距離,沒看到人頭的臉,所以被嚇得也輕一些。
那些侍衛,直到天光大亮才敢去收,聽說好幾個當場就吐了,連收屍的手都在抖。
而鳳扶雪從看到燕舞頭顱的那一刻起,人就徹底垮了。
只要稍微有一點響動。
窗外風吹動樹枝、燭火爆一個燈花、尤其是門扉若是發出一點聲響,她就會猛地抽搐一下。
然後一股溫熱的液體便不受控制地從身下漫開,浸透褥子,洇到床板上。
白日裡還好,可一到了夜裡,那便是怎麼也止不住。
短短一夜,換了三次褥子。
後來,實在沒法子,翎夢讓侍女們連夜做了孩童穿的尿介子墊上。
剛還聽侍女匯報,昨夜已經換了八次了。
到天亮時鳳扶雪已經什麼都排不出來了,卻還是在聽到外面侍衛咳嗽時猛地一抖,身下又滲出一小片淡黃色的水跡。
隨行的太醫,開了好多安神的方子,說這是驚嚇過度傷了心神,得好生將養,切忌再受刺激。
可那藥灌下去,鳳扶雪的症狀沒有絲毫好轉,反而連夜間盜汗,夢魘囈語的毛病也添上了。
……
「大人……」
大夫低聲喚著,翎夢回了神。
「何事?」
「這等驚厥失禁之症,尋常藥物已難奏效,恐怕……得請藥王谷的人出手才行。」
翎夢皺眉:「聽說,藥王谷那位谷主,脾氣古怪得很,尋常人家去請,連谷口都進不去。」
「除非是無人能治的疑難雜症,他才肯出手。」
話罷。
鳳扶雪悠悠轉醒,難得的清醒了一會兒。
似是被這房間的氣味熏到了,她發出一聲乾噦。
可緊接著,自己身下又是一熱。
她緊緊抓著被褥,手背青筋暴起,羞憤難平。
她抬起頭,那雙因連日驚厥而深陷的眼窩裡,迸出瘋狂的光:
「去把人給我綁來!他敢不來,就砍了他的腿,拖也要拖過來!」
翎夢當即應下。
出去召集了十來個侍衛,又派人備了車馬,往藥王谷方向去了。
一行人馬不停蹄的到了藥王谷入口。
其中一個侍衛,說明了來意。
守門的藥童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進去通報。
翎夢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出來,便有些不耐煩,示意侍衛推開木柵門。
她留了個心思,讓她們走在前面。
可就在她們剛踏過門檻,還沒走出幾步,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侍衛便忽然捂住口鼻,臉色發紫,踉蹌了幾步,一頭栽倒在藥田邊。
第二個侍衛大驚,連忙去扶她,可剛一彎腰,自己也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胸悶氣短,雙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乾嘔不止。
其他人見狀,都不敢繼續往前走了。
翎夢看了一眼開的艷麗的花田,當即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瓮聲瓮氣的對其他人喊道:
「花粉有毒,快捂住口鼻。」
其他人雖然也及時照做,但早已吸入了幾口帶著甜腥氣息的空氣,此時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
翎夢強撐著沒有倒下,扶著旁邊的石壁,一步步往裡挪。
終於踉蹌地走進了谷中那片沒有毒霧的區域,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白得像紙。
她蹣跚到藥廬前時,雲棲鶴正坐在案前翻著一本藥典。
他抬眼看了看她這副狼狽模樣,沒有說話,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來人。
翎夢喘勻了氣,這才開口說明來意。
她把鳳扶雪的症狀說了一遍,驚厥、失禁、夢魘。
「求谷主出手,我家主子必有重謝。」
雲棲鶴翻著藥典,充耳不聞。
翎夢咬牙道:「若是谷主敬酒不吃,那在下只好請谷主吃吃罰酒了!」
聞言。
雲棲鶴仍舊沒有抬頭,仿佛她的警告和威脅,不過是蚊蟲嗡嗡罷了。
翎夢想著,再怎麼樣,也不過是一個大夫,大不了綁回去,於是便不再耐著性子勸,直接吩咐人動手。
可不等兩個侍衛靠近他身側三米範圍內,便都身子一軟,徑直倒了下去。
翎夢心中大駭,連忙帶著其餘幾人後退!
「你、你使了什麼妖法!」
雲棲鶴翻了一頁書,淡淡開口:「把屍體拖出去,別髒了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