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他記到了現在。
多少次午夜夢回。
他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忍不住的想:
成為瑤光殿下的側君,他配嗎?
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官,一無家族支撐,二無財帛相伴。
扔到水裡,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的寒門士子,配觸碰那高嶺之花的莖葉嗎?
哪怕……
「陸昭文?」
鳳扶搖的語氣帶著不悅。
她問他排水溝的走向,是否需要調整,他居然充耳不聞。
「啊?」
陸昭文連忙低頭去看圖紙,耳根又悄悄地紅了。
他不敢看她,怕自己那點藏不住的心思被她一眼看穿。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
殿下今日怎麼會突然過來?
是不是不信任他,所以要親自來查看?
還是說她察覺到了什麼?
他越想越亂,連握圖紙的手指都有些發顫。
鳳扶搖看了他一眼,心中起了幾分疑慮。
是陸昭文一大早差人遞了消息,說建造迫在眉睫,需要她看過以後,才能定論。
怎麼她來了,他卻一副很意外的樣子?
難道……
那個傳話的人,不是陸昭文派去的?
鳳扶搖眉心微皺,沒有將自己的疑慮說出口。
她語氣平淡道:「天氣愈發的冷了,霜降已過,要趕在小雪之前,把門窗安裝到位,讓災民能住進房子裡禦寒。」
「本宮不想聽到,城北有任何一個百姓,被凍死在寒夜的消息。」
陸昭文點頭應下:「殿下放心,微臣會督促工部的匠人們,加緊趕工,絕不讓百姓流離失所。」
聞言。
鳳扶搖深深的看他一眼,隨後,似乎意有所指的說道:
「陸昭文,本宮很欣賞你,你知道為何?」
陸昭文臉頰倏地一紅,連說話都結巴起來了。
「微、微臣不知……」
「因為,」鳳扶搖盯著他泛紅的臉頰,緩緩開口:
「在本宮眼裡,你是一個願意為民請命,為民做事的好官。」
陸昭文臉頰一紅,咬唇回道:「微臣慚愧,位卑職微……」
話未說完,一股誘人的冷香襲來。
鳳扶搖抬手覆上他的肩頭。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他感覺自己臉燙的快熟了的時候,聽到她語氣悠悠然道:
「陸昭文,勿忘初心。」
話罷,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隨後帶著莫十九和青舞離去。
陸昭文僵在原地,感覺喉嚨乾燥生澀,如鯁在喉。
直到駿馬的嘶鳴聲響起。
他才匆匆衝到門口,想再說些什麼,卻只看到一陣揚起的塵土,與越來越遠的馬車。
他想說,他從未忘記初心。
只是。
只是……
只是踐行初心的過程里,起了一點只能深藏於心底的私心。
-
回到瑤景苑時,天色已近黃昏。
鳳扶搖剛在主院坐下,端起一盞茶,莫十九便來了。
她進來後,垂首稟報:「殿下,屬下跟了那女子一路,她出城北後,繞了兩條街,確認無人跟蹤,然後進了東宮的後門。」
鳳扶搖端著茶盞的手指沒有動,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漂浮的一片茶葉上,沉默了片刻。
東宮。
太女的人。
陸昭文與太女之間,是否已經達成了什麼交易?
她放下茶盞,靠進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想起方才陸昭文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想起他閃爍的眼神和發紅的耳根。
難不成,太女看上了他?
可他是寒門士子,於朝政上對太女並無助益。
單純貪圖美色?
鳳昭雲不像是那種耽於美色的人,聽說,她連寵幸侍君都是隔許多日一次。
在災民區即將建成的時候來結交陸昭文……她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鳳扶搖喝下一口茶,閉目沉思一會兒。
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有了幾分清明。
憑著今日陸昭文的表現,她猜,今晨遞消息的人,應該不是他的人。
那人,極有可能就是鳳昭雲的人。
若真是如此,那麼她的目的,就是……
挑撥離間。
災民區即將建成,鳳昭雲怕鳳扶搖藉此,入朝堂,隨後培養出自己的勢力,威脅到她太女的位置。
所以,才想方設法的挑撥她與陸昭文的關係。
今日,她看見的那一幕,也是刻意為之。
包括莫十九跟蹤的那個人。
若不是知道有人跟梢,她怎麼會刻意繞幾條街?
由此可見,那人武藝在莫十九之上,並且早就發現她在跟蹤了。
鳳扶搖輕呵一聲:「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鳳昭雲,你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嗎?
她想到這一層可能性,並不是有多信任陸昭文,而是想起之前上官蘊之那支簪子的誤會。
經過那一次,她不願再輕易下結論。
還是像一根細刺一樣,扎在她心頭,不深,卻讓人無法忽視。
鳳扶搖沉默了很久,隨後對青舞吩咐道:
「派個人,盯住城北。」
「不必驚動他,也不必限制他的行動,只需每日回報他的動向和接觸過的人。」
「是。」
鳳扶搖視線挪到窗外,天邊最後一絲亮光上。
陸昭文,她到底許了什麼令你心動的條件?
天際亮光徹底消失,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明顯的冷意:
「我親手養大的花,還沒開全呢,絕不能讓人半途摘了去。」
「誰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