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明儀嘆了口氣,搖頭道:
「難說啊,那些人,都被燒成了焦炭,還有她原先帶過去的那些隨侍之人,根本無從查起。」
「……」
上官蘊之不知道說些什麼,也只悠悠的嘆了一口氣,低聲道:
「幸虧咱們家沒有四公子,否則,這要是嫁給四皇女,母親可就兩難了……」
上官明儀苦笑一聲。
「你以為如今的情況,我就不兩難了嗎?」
「陛下如此賜婚,就是為了多方牽制我,讓我無法偏心,只得衷心於她。」
上官蘊之想安慰兩句,但終究沒有開口,最終,只輕聲開口道:
「瑤光殿下是仁斷慈謀之人。」
上官明儀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語,心底暗自感慨:
有的人,縱使本心溫厚良善,常懷悲憫。
可日復一日的深陷權謀紛爭、爾虞我詐,終究會將那點子本心磨得一乾二淨,練就一副鐵石心腸,雷霆手段。
自古能夠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之中走過來的。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上官蘊之抿唇,將在舌尖轉了幾轉勸慰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行禮告退。
母親遲早有一日會明白。
瑤光殿下,才是最合適的人。
-
城北。
馬車在新建成的安置區入口處停下。
青舞輕聲喚道:「殿下,到了。」
鳳扶搖嗯了一聲,隨後下車,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兩個月前還是一片污水橫流,帳篷零亂的荒地,如今已變成了一排排整齊的房屋。
青磚灰瓦,牆體厚實,檐角微微上翹,雖是簡樸的制式,卻透著一股紮實可靠的質感。
巷道鋪了碎石,踩上去不再泥濘,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口新挖的公用水井,井台用青石壘砌,乾淨利落。
正如送消息的人所說。
大部分房屋的門窗尚未安裝,洞口處只用草簾暫時遮擋,但整體骨架已經立起來了,住人只是時間問題。
鳳扶搖左右張望,並未看到陸昭文的身影,估摸著正在忙些瑣事。
她沒驚動旁人,沿著主巷道緩步而行,青舞和莫十九跟在她身後。
她查看了幾處房屋的內部構造,又去看了正在挖掘的排水溝渠和預留的市集空地,心中大致有了數。
正準備折返時,她的腳步在某條偏僻的巷口處停了下來。
巷子盡頭,靠近一片還未清理的建築廢料堆旁,陸昭文正背對著她的方向,與一個女子說著什麼。
那女子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衣裙,身形纖秀,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尋常人家的打扮。
她正微微仰頭,對陸昭文說著什麼,語速不快,神色認真。
陸昭文低著頭聽,耳根卻泛著一層明顯的紅色,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鳳扶搖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巷口,不動聲色地看著。
片刻後,那女子說完,對陸昭文微微欠了欠身,轉身沿著另一條巷道離開了。
陸昭文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發了片刻的呆,然後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根,深吸一口氣,才轉身往回走。
他一轉身,便看到鳳扶搖正站在巷口,目光疑惑。
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的紅色還沒來得及褪去,又添了一層新的慌亂。
他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禮,聲音有些發緊:
「參見殿下,這地方尚未完全完工,不安全,殿下怎的來了這裡?」
鳳扶搖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
「剛到不久,隨便轉了轉。」
「你方才在與人說話?可是災民有什麼訴求?」
陸昭文的目光閃了一下,垂下眼,搖了搖頭:
「不是什麼要緊事……」
「就是一個附近的住戶,問了些搬遷的細則,微臣已經解釋清楚了。」
他的語氣儘量放得平穩,但那微微發顫的尾音和不敢直視她的眼神,還是泄露了一絲心虛。
鳳扶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便好。」
「走吧,帶本宮去瞧瞧,此處有沒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她轉身朝主巷走去。
「是。」
陸昭文跟在她身後,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注意到,鳳扶搖在轉身的那一刻,對身後的莫十九遞了一個極快的眼色。
莫十九微微點了一下頭,放慢了腳步,在兩人轉過巷口後,悄聲的折返,朝著方才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視察,陸昭文明顯不在狀態。
他介紹幾處需要增設排水溝和加固圍牆的位置時,條理雖然依舊清晰,但他的目光總是時不時地飄向別處。
說話的語速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說話一邊想著別的事情。
有好幾次,鳳扶搖問他某個細節的意見,他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然後匆忙作答。
他的腦子裡,此刻正翻來覆去地回想著方才那女子對他說的話。
那女子是東宮的人,他以前見過一面。
今日她專程找到他,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後切入正題。
說三皇女與正君感情不睦,太女作為長姐,憂心不已,如果陸昭文同意,她會向陛下進言,將他賜給三皇女當側君。
她說得含蓄,但陸昭文卻聽明白話里的意思。
你幫太女做事,太女幫你成就姻緣。
他當時聽到這話,腦子嗡的一聲,後面她再說了什麼,他幾乎都沒聽進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臉燙得厲害,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連最後怎麼送走那女子的都有些記不清了。
賜婚。
嫁給三殿下當側君。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被丟進乾草堆的火星,怎麼也撲不滅。
他不禁又想起更早之前。
三殿下帶著他去赴了上官公子的宴請,之後一同來了城北。
三殿下走後,上官公子單獨跟他聊過。
他說:「陸大人,殿下很欣賞你。」
「她身邊需要得力的人,若將來有納側君那一日,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他當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上官蘊之卻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