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在例行議事中平穩推進。
戶部報完秋糧徵收的進度,工部匯報了冬月修繕皇陵的預算,兵部呈上京畿大營的冬訓計劃……
一切都按部就班,與往常無異。
眼看著議事要接近尾聲了,錢瑩咬咬牙,從隊列中走出,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鳳臨淵靠在龍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說話,只微微頷首。
錢瑩深吸一口氣,略帶緊張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三皇女殿下已於日前完婚,按祖制,成年皇女婚後可入朝堂學習政務。」
「臣以為,三皇女殿下聰敏仁厚,正當其時,懇請陛下准其入朝。」
大殿內安靜了一瞬。
那短暫的沉默,讓人有些心慌。
左諫議大夫周靜文從隊列中跨出一步,聲音洪亮:
「臣以為不妥。」
「三皇女殿下雖已成婚,但心性尚未穩定。」
「坊間傳聞,殿下婚後常出入風月場所,流連忘返,不思進取。」
「且殿下自開府以來,尚無任何實際政務歷練,亦無功績可言。」
「貿然入朝,恐難服眾。」
他話音落下,隊列里又有幾人走出,隨聲附和,言辭大同小異。
錢瑩站在原地,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上官明儀的方向。
上官明儀垂著眼,手持笏板,紋絲不動,仿佛根本不關心她們在討論什麼。
錢瑩收回視線,默默退回了隊列中,沒有再說話。
可若是有人細看,定會發現她微微垂下的眸子裡,有著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日,去瑤景苑赴宴結束,她便獨自趁著夜色,去了上官府邸,從後門進去,請示這事如何開頭。
上官明儀讓下人賜茶,隨後就說了一句話:
「投石問路。」
錢瑩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琢磨,這個石頭要怎麼投,進了家門後,她仍舊嘀咕著。
直到她的幼子問:「母親,您在想什麼煩憂之事?」
她心不在焉的回道:「我在想,這投石問路怎麼投。」
幼子不解,將手中的糕點扔進花園旁的草叢裡,驚走了一隻蜈蚣。
錢瑩看到,恍然大悟。
既然是投石問路,那首先肯定是得把石頭扔出去才行啊!
雖然投石問路後,緊接著便是打草驚蛇,可蛇若不出草,陰在暗地咬人一口,更加防不勝防。
於是,便有了今日朝堂上的這一幕。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鳳臨淵坐在高處,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的朝臣,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三皇女根基尚淺,此時入朝,確有些操之過急。」
「不過,」她頓了頓,「年輕人嘛,總要給些機會,才知道能不能擔得起事。」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只是留下了這樣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便揮了揮手。
「退朝。」
「恭送陛下。」
-
東宮。
鳳昭雲坐在書房中,手裡捏著一枚白玉棋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指間翻轉。
這些日子,東宮事務繁忙,很多小事她都印象不深了。
過了一會兒,指尖停止轉動。
她似是想起些什麼,看向無歡。
「前些日子,你去見了陸昭文,他怎麼說?」
無歡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臣說完之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容我再想想』,屬下瞧見三殿下來了,便先走了。」
鳳昭雲將棋子丟回棋簍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她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擺了擺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無歡行了一禮,無聲退出了書房。
又過了一會兒,鳳昭雲朝著書房外喊道:
「陳嬤嬤。」
門被推開。
陳嬤嬤應聲而進,「屬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鳳昭雲揉了揉眉心,問:「那個錢瑩是什麼人?今日怎的突然提出讓老三入朝的事了?」
「回殿下,屬下得到消息便去查了。」
陳嬤嬤拿出一張信箋,上面寫著那日去瑤景苑赴宴的人。
「這幾個……」
鳳昭雲有些不解的皺著眉,「都不是身居要職的人,老三請他們赴宴,目的為何?」
陳嬤嬤說:「或許是為了拉攏,從不起眼的小官開始,然後逐步蠶食高官要職。」
「畢竟,那日赴宴之人,還有驚瀾衛都指揮使顧夜闌。」
提到顧夜闌,鳳昭雲感覺更是頭疼。
那個人,油鹽不進,哪怕她親自去遞帖子,請他過府一敘,他都不給面子。
偏偏此事,還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
她揉了揉額頭,又問:「那日赴宴,都說了什麼,你可打聽清楚了?」
陳嬤嬤搖頭。
日赴宴之人,她私下都派了人去,無論是旁敲側擊,還是威逼利誘,都說是三殿下單純請她們在霜降那一日喝熱湯。
而顧夜闌那裡,她又不敢去招惹。
鳳昭雲覺得,這事肯定不會那麼簡單。
大概率是鳳扶搖在給自己入朝堂鋪路,她不會讓她那麼容易的入朝。
得想個法子,把這件事扼殺在搖籃里。
「你想法子,弄一些那日赴宴之人的罪證,尋個合適之人,送到大理寺去。」
她要讓鳳扶搖無人可用。
她要讓,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看清楚形勢,看清楚跟鳳扶搖沾邊的人,都是什麼下場。
陳嬤嬤瞬間明白了鳳昭雲的意思,她垂首應下,保證儘快做好此事。
那些都是不起眼的小官,尋點錯處很是容易。
哪怕沒有,栽贓也很簡單。
「可……」陳嬤嬤有些猶豫的問道:「顧夜闌那邊,怎麼辦?」
鳳昭雲眸子沉了沉,略微思索一下後,才開口道:
「他行事狠戾,不顧後果,用起刑罰來,又血腥殘忍,誰知道有沒有屈打成招的冤情呢。」
陳嬤嬤笑了笑。
「屬下明白。」
說完,便準備退下去。
鳳昭雲叫住了她,又吩咐道:「硯之說,想吃那個什麼樓的蜀地菜,你讓無歡明日便陪他去吧。」
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他如今胎像剛穩,又害口的厲害,可以回家小住三五日,養養身子。」
陳嬤嬤看了她一眼,隨後應下。
今日在朝堂之上,上官明儀沒有反駁那錢瑩的提議,便是默認了,說不定,還有推波助瀾之嫌。
上官硯之是東宮正君,如今又懷有身孕。
哪怕上官明儀那個老狐狸再不想站隊,也得顧及一下自己兒子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