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上官明儀的書房還亮著燈。
她看著上官金枝身邊的親信遞來的秘信,心裡說不上來是欣慰還是心疼。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七日前。
上官金枝接到吏部任命的文書後,沒有片刻耽擱。
她點齊了三十名精幹親信,人銜枚、馬裹蹄,趁著夜色悄然出城,沿著官道一路南下。
京畿大營的人,以為她要外出辦公,回家歇息去了。
而上官家的人,以為她回京畿大營安排手底下其他的事務去了。
沒有人知道她走了。
直到第二日午後,另一隊人馬才浩浩蕩蕩地從京畿大營出發,沿著同一條官道不緊不慢地南下。
沿途的驛站、茶寮、路卡,都看到了這隊人馬,人人都以為,上官金枝此刻才剛剛上路。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上官金枝,已經帶著三十名精銳,在官道上疾馳了一天一夜。
第四日傍晚,謝紅遠在江南運河邊的宅邸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是一座三進的闊氣院落,朱門銅環,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懸著一塊燙金牌匾。
「謝府」二字筆力遒勁,據說是京中某位貴人親筆所題。
上官金枝在門口下馬後,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讓人撞開了大門。
沉重的木門轟然倒塌,揚起一片灰塵。
院內的家丁護院聞聲而動,提著棍棒刀劍衝出來,卻在看到門口那一片黑壓壓的甲冑和明晃晃的刀鋒時,齊刷刷地停住了腳步。
上官金枝跨過門檻,靴子踩在碎裂的木屑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她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目光冷冽,掃過院中那些面露懼色的家丁,只說了一句話:
「奉旨辦案,阻攔者,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沒有人敢動。
她帶著人徑直穿過前院,繞過迴廊,走進正廳時,謝紅遠正摟著一個年輕的侍君在喝酒。
她看到闖進來的人,不悅的皺了眉頭,把手中的銀酒杯扔過來,砸在上官金枝的靴前,冷喝道:
「哪兒來的不長眼的小崽子,敢闖到本君家中來撒野!」
上官金枝沒有接她的話。
她站在廳中,目光掃過滿桌的酒菜和那隻滾落在地的銀酒杯,聲音冷厲的開口。
「謝紅遠,你在運河上私設關卡,強收費用,中飽私囊,殺害多名鄉紳,證據確鑿。」
「奉陛下口諭,即刻抄家,緝拿你及所有涉案人員歸案。」
謝紅遠的臉色變了又變,但她是見過世面的人,很快便鎮定下來。
「這位大人,是哪家的官兒啊?」
「我堂兄乃是當今陛下側君,咱們……有話好商量嘛。」
她說著,便朝著上官金枝靠近,似乎想套近乎。
上官金枝壓根沒給她任何機會,當即拔刀指著她。
「別動,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與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氣。
謝紅遠咽了咽口水,當即冷汗直冒,她知道這人是來真的,不是以往那些花架子。
她緩步後退,然後猛地喊了一句:
「此人假冒上官,假傳聖旨,快,抓住她!本君重重有賞!」
話音落下,一旁的莽夫護院便朝著上官金枝撲了過來。
謝紅遠也趁著這個機會,轉身朝著後院逃跑。
那邊有個後門,只要跑了,就能活。
她一邊跑,一邊聽到身後傳來痛苦的悶哼,與皮肉被利器割開的聲音。
上官金枝幾乎沒費什麼力氣,殺了三個莽夫護院後,其餘人都嚇得瑟瑟發抖,跪地不敢動了。
「嘖,沒勁!」
說著,她猛地擲出一把匕首,朝著逃跑的謝紅遠小腿射去。
「噗呲。」
匕首三分之一沒入謝紅遠的小腿,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哎呦哎呦」的叫了起來。
「殺人啦!殺人啦!草菅人命啦……」
上官金枝伸手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她隨後拿起酒桌上的一塊不知道什麼布,然後捏著謝紅遠的下巴塞了進去。
隨後轉過身,對身後的親信道:「去搜,一間一間地搜,一個老鼠洞都不要放過。」
親信領命而去,腳步聲在各處院落中響起,伴隨著翻箱倒櫃的聲響和一群人的驚叫聲。
謝紅遠倒在原地,痛得直哼哼,卻沒有一點辦法,她早已被綁的像個粽子了。
此刻,她心裡不停的咒罵。
怎麼京都這次一點風聲都沒給!
搜查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天黑透時,親信抬著三口沉甸甸的木箱走進了正廳,將箱子並排放在上官金枝面前,打開了箱蓋。
滿滿三箱帳本。
上官金枝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帳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收入的來源和去向。
不僅有謝紅遠自己在運河上的非法所得,還有許多與族人以及本家的往來記錄。
哪年哪月,給本家哪位主君送了多少銀子。
哪年哪月,替本家哪位女君平了什麼事。
甚至還有幾筆註明是「孝敬堂兄」的款項,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那個「堂兄」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上官金枝合上帳本,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她站起身,對親信道:「把這些帳本全部封存,派人把守,不許任何人翻閱。」
親信應了一聲,又低聲問道:「大人,那謝紅遠和她家裡人如何處置?」
上官金枝看了一眼一邊悶哼,一邊用怨毒的目光盯著她的謝紅遠。
「全部收監,等候發落。」
「還有,將她的家產清點造冊,一併上報。」
「是!」
夜風迎面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站在台階前,想了又想,這才轉身走進一間書房,然後提筆開始寫信。
待信寫好後,抬手招來一名親信,低聲吩咐:
「你現在就出發,快馬回京,將這封信親手交到我母親手中,途中不得停留,不得轉交他人,務必親自送達。」
話罷,她在封口處加蓋了私印。
親信接過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後的深夜。
也就是現在。
上官明儀在書房中收到了那封信。
待看完後,她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下了好幾行字,吹乾墨跡,折好,交給等候的回信使。
「速去。」
「是。」
上官金枝收到信後,同樣也是在三天後的深夜。
她展開信紙,上面寫到:
「先把謝紅遠的事辦利索,派人將謝紅遠和贓物一樣不少地押解回京。
之後,留在那裡查謝紅遠與其他旁支勾結的證據,不用刻意遮掩,有人知道也無妨。
人只有徹底慌了,才會行差踏錯。
母親不便多說,只想告訴你一句諺語: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瓦解一棵大樹,是斷不能一斧頭砍斷的,需要慢慢地挖根,使其枯竭。」
信到這裡,就沒了。
上官金枝看著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嘴角不禁勾了勾。
「這還不便多說呢,這都算是明言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