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扶雪這話說得巧妙,輕輕一撥,便將女帝抬了出來。
若鳳扶搖再推拒,便成了不敬母皇、不孝不忠。
滿殿的目光變得更加微妙,有人端著酒杯看好戲,有人低頭假裝喝茶,耳朵卻都豎得尖尖的。
上官蘊之在鳳扶搖開口之前站了起來。
他先向女帝的方向行了一禮,又轉向鳳扶雪,微微頷首,聲音溫和而從容:
「四殿下謬讚了,臣的琴藝不過爾爾,是外面以訛傳訛罷了。」
「不過既然四殿下盛情相邀,臣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臣今日入宮未曾攜琴,不知……」
鳳扶雪仿佛就在等他這句話,不等他說完,便笑著接過了話頭:
「這有何難?本宮早已備好了。」
她拍了拍手,兩名宮人應聲抬著一架古琴從殿外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將琴安置在殿中早已備好的琴台上。
那琴一露面,殿中便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嘆。
琴身通體黝黑,泛著光澤,琴面上布滿了細密的斷紋,如龜背、如冰裂,是歷經數百年歲月才能形成的紋路。
琴尾處刻著兩個篆字——九霄。
有識貨的低聲驚呼:「這是……傳說中的『九霄環佩』?」
鳳扶雪微微一笑:「正是。」
「此琴流落民間多年,本宮也是偶然所得,想著今日除夕夜宴,正該讓這等寶物重現光華,也算不負良辰。」
鳳昭雲端著酒杯,目光在鳳扶雪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架古琴,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四妹今日,真是有備而來。」
鳳扶雪笑著回了一句:「太女說笑了,不過是湊巧罷了。」
宮人搬來了一張雕花木椅。
上官蘊之走到琴前,撩起衣擺,從容落座。
他先伸出雙手,懸在琴弦上方,靜默了片刻,然後指尖才落了下去。
第一個音符從琴弦上流淌而出,清越如泉水擊石,瞬間攫住了滿殿所有人的心神。
他選的曲子是《梅花三弄》。
琴聲初起時,如寒夜中一枝孤梅悄然綻放,清冽而孤高。
漸入佳境後,音符變得密集而激昂,如風雪驟至,那枝梅在狂風中搖曳卻不曾折斷。
至第三弄時,琴聲又歸於平和,如雪後初晴,陽光灑在梅枝上,積雪簌簌落下,露出枝頭那一點點倔強的紅。
滿殿寂靜。
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破了這琴聲織就的意境。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彈到第一弄後半段時,上官蘊之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眉頭蹙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繼續彈了下去。
那琴弦看似古樸溫潤,但在他指尖高速撥動時,才發現,那琴弦的邊緣被打磨得極薄,鋒利如刃。
每一次按壓、每一次滑動,都像在用指尖划過刀刃。
彈到第二弄時,他的十指已經被割破了無數道細小的口子,鮮血從傷口中滲出。
沾染在琴弦上,又被後續的音符震落,在琴面上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梅花。
可上官蘊之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讓自己的琴聲出現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咬著牙,忍著指尖傳來的鑽心疼痛,將每一個音符都穩穩地按了下去,穩穩地彈了出來。
他不能停。
他若停了,丟的是鳳扶搖的臉。
他寧可十指受損,也絕不能在滿殿文武面前讓她的顏面受損。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在殿中緩緩消散,餘韻悠長。
沉寂了片刻,殿中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讚嘆聲。
「不愧是琴聖的弟子,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女帝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開口道:
「果然名不虛傳,朕藏有一架『焦尾』,留著也是留著,便賞給你吧。」
上官蘊之站起身,忍著指尖的劇痛,躬身謝恩,聲音夾雜著一絲顫意。
「謝陛下隆恩。」
他回到座位上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也開始蒼白起來。
上官蘊之深吸一口氣,隨後將雙手攏入袖中,將兩條帕子捏在手中淺淺止血。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看到他鮮血淋漓的手指。
夜宴繼續進行。
又一隊舞男入場,絲竹聲重新響起,殿中的氣氛再度熱鬧起來。
上官蘊之坐在席上,卻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對勁。
起初只是指尖的疼痛,後來那股疼痛似乎順著血液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開始發燙。
他的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滾燙,喉嚨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口乾舌燥,連吞咽唾液都變得困難。
更讓他驚詫的是,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鳳扶搖的身影。
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她的身體。
白皙的肌膚,玲瓏的曲線,圓潤的飽滿,修長的雙腿,以及那股由內散發的幽香……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裹挾著一股他無法遏制的燥熱,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中了藥。
而且這藥性,來勢洶洶。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讓本就受傷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以此來維持清醒。
他不敢貿然離席。
若他此刻站起來,以他現在的狀態,任誰都能看出他的異樣。
鳳扶雪既然對他下了藥,就一定在暗處等著他出錯。
上官蘊之深知,他若在夜宴上失態,丟的不僅是鳳扶搖的臉,甚至會給她帶來更大的禍事。
於是,他只能硬生生地忍著。
他將所有的呻吟和喘息都壓在喉嚨里,將所有的燥熱和渴望都鎖在緊咬的牙關後。
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像一個無事發生的人。
夜宴終於在女帝起身離席後進入了尾聲。
大臣們陸續告退。
鳳扶搖站起來時,轉頭看了上官蘊之一眼,這才發現他趴在桌案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顫抖,像是睡著了。
喝醉了?
她走到他身邊,彎下腰,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低聲道:
「蘊之?散了,該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