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很有挑戰性。」
夜不語仰頭,透過洞開的地面望向高空。
巨大的手掌縈繞著雷霆,如同天罰降世。
更上方,虛無的兩個黑洞吞噬光明,如同暗淵籠罩世界,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伴隨著肉眼無法窺探全貌的輪廓浮現。
天地驟暗,光明失卻。
「狂妄的挑戰者,上前來!」
如雷貫耳的聲音響徹四野,裹挾著沉重的威壓,讓萬物俯首。
狂風肆虐而起,雷霆如蛇在天際翻滾。
無人敢直視神明,無人敢直面神威。
突然,一道虹光自下而上,逆著肉眼可見的氣流向上飛去。
在天地最後一抹光亮被吞噬的那一刻,逆飛而起的虹光就像殘夜的霞光,刺目耀眼。
舞動的風暴吹動白色的長風,將其挽到腦後,紅色的眼眸注視著高空之上的神明。
比起那威懾力強大的手掌,夜不語眼中更為清晰的,是天空中無處不在的紅線。
扭曲蠕動成一團亂七八糟的模樣,連接糾纏在一起,無處可去。
吵得她眼睛疼。
「別吵,我聽到了。」
她握住手掌,便有赤紅的槍刃凝結於手中,向著讓他們無法解脫的神明,擲出自己的憤怒和質問。
拉長的手臂青筋暴起,糾纏的因果長出鋒利的尖刺,屹立在狂風之上的夜不語瞳孔微縮。
紅眸中寒光乍現,一道紅綢驟然撕裂蒼穹。
高亢的嘶鳴刺破長風,嗚咽之音滾滾。
最後一點天光隱入那雙瑰麗的紅眼,無處可歸的因果凝聚而來,於她手中睜眼,對著這個世界發出自己歇斯底里的怒號。
轟鳴的雷蛇仿佛都已無聲。
內外城的人們只覺得靈魂震動了一瞬,不約而同的抬起頭。
就好像這具身體曾經的主人,殘存的意識再度復甦,讓他們生出一點憤怒,而後燒成烈火,猩紅刺目。
巨大的手掌被紅綢撕裂,貫穿雲霄,直直沒入兩顆漆黑深淵中的眉心。
夜不語彎下腰蓄力,筆直地飛起,追上那刺入眉心的紅綢,與之平行。
身軀扭轉,抓住飛舞的紅線,化作鋒利的長槍,橫掃周圍襲來的雷霆。
而後踏到【永生】捏造的身軀之上,雙手握住長槍猛然刺入。
「既然是神,就給我好好聆聽他們的想法!」
赤紅的光變成了一團烈火。
燒灼的烈火中,一棟大樓被火焰吞噬,渾身是火的人壓在倒塌的房梁下,被燒成灰燼。
而後不斷醒來昏迷,肉體燒灼又重生。
焦黑的肉體不斷生出粉白的血肉。
在無盡的永生中,世界上最殘酷的刑罰釀造出慘烈的哀嚎。
大樓外,無數人冷漠的注視著火光四溢的高樓。
「算了,反正他們不會死,等一切結束後再挖吧。」
幽靜的湖泊中,一輛鎖死的車輛沒入水面,在漆黑的夜裡,吞沒數十人。
他們反反覆覆的溺死,第一次死亡會驚恐,第二次會焦急,第三次醒來的人,只有迷茫。
他們甚至連死亡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徹底溺死在了這片湖裡。
「我想見媽媽,可我媽媽不是她,我媽媽曾經在這個身體住過。」
「我的孩子去了哪,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我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什麼時候換了人?」
「我的愛人愛上了別人,那不是我的愛人,那我的愛人應該在哪,我該去哪找她。」
每一次災難過後,見到親人的第一瞬間,不再有劫後餘生的擁抱。
而是審視警惕的目光。
愛人出現意外的第一時間,說第一句話不是太好了,你沒事。
而是……你如何證明自己是自己。
當所有人都需要證明自己是自己,證明自己才是這段關係中的個體。
那所有的聯繫和情感都變得模糊不清,都會被懷疑的枷鎖束縛。
「我要怎麼證明自己就是自己。」
「我的記憶是我的記憶嗎,我又是這個身軀第幾個主人,第幾個將死於這個墳墓的無名之人?」
「我的家人愛我,是真的愛我嗎,他們透過我看的到底是誰?」
「我有個三歲的孩子,可我沒生過孩子,所以他是誰?我又該怎麼做?」
鋪天蓋地的聲音,比這個世界飛揚的煙塵還要迷茫。
【永生】抬手握住那飛揚的紅綢,將沒入眉心的巨型長槍拔出,投向王宮。
巨大的力量穿透氣流,摩擦出一片又一片的火。
默克爾擰眉起身:「我來。」
「不必。」沐冰歌抬起頭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她搞的定。」
「那這東西……」
「落不下來。」沐冰歌說,「就算落下來,對我們也不會有壞處。」
默克爾還想說什麼,但下一秒就抬起頭,那直直砸下來的擎天柱,倏然散作無數紅光,朝著上方爭先恐後的涌去。
表情陰翳的默克爾握緊拳頭。
「那是什麼?」
沐冰歌平靜的開口。
「逝去之人的因果,不難理解,你們這個世界的人,靈魂逝去無所歸處,沒有踏入死亡卻更勝死亡。
那份執念消散不了,就飄蕩在這個世界,層層疊疊,恐怕在她眼裡,你們這個世界就像被巨大的毛線籠罩,亂的不可思議。」
說實話,默克爾沒聽懂。
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他只看到了醞釀的雷霆,巨大的手掌,以及那天邊醒目的紅。
但那個人能夠找出自己,說不定真的有他不能理解的力量也說不定。
「她能贏嗎?」
「能。」
匆忙中,樓觀山豎起大拇指,帶著對夜不語的絕對信任開口。
「她說能攔,那就一定能贏,我們隊長這個人,向來說話保守。」
勉強能應對,那就是可以打,能攔,就說明打的過。
寇影嘴角勾起溫和的笑。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無數因果,那這個世界到底是誰的主場還說不定。」
高空之上,佇立在寒風中的夜不語咧開嘴。
抬起右手,分散的因果再度匯聚凝聚。
「果然,這裡很適合我。」
轉動的長槍汲取著無數靈魂的因果,在夜不語手中轉出鋒銳的弧度。
夜不語一步一步向上,走向那占據半數天空的神。
每一步踏出,都能隱約看見腳下一閃而逝的紅色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