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寧悠抱著紙箱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紙箱邊緣,把瓦楞紙掐出幾個凹痕。
「你叫住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對啊。」
司意綿勾起唇角,笑窩陷下去。
「我最高興的是,你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你沒有突然醒悟,沒有洗白,你還是那個壞得純粹的司寧悠,沒有給我留任何道德包袱。」
「這年頭,像你這種從頭壞到尾,不洗白不反轉,不讓觀眾糟心的反派,不多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輕快起來。
「你要是哪天突然做了件人事,這事就麻煩了。」
「這樣我會被架上道德高地,我的仇恨就變成了不懂事。」
「壞人做了九十九件壞事,最後做了一件好事,所有人都會替你洗白,受害者再追究就是不知好歹。」
「但我要是不報復你,我自己咽不下那口氣。」
司意綿笑容加深,露出兩顆小虎牙。
「所以謝謝你用十八年的堅持,幫我堵死了所有以德報怨的道德綁架。」
「你讓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搞你,毫無心理負擔。」
「因為你曾經做的每一件事,配得上我對你做的任何事。」
司寧悠臉上的表情變得難看至極,指節攥得咯吱響。
「司意綿,你贏一次算什麼本事。」
她嗓音發緊,尾音硬撐著往上挑,試圖維持最後一層體面。
司意綿不禁冷嗤一聲,像聽到什麼有趣的問題。
「贏一次不算本事。」
「贏你一次,且你毫無還手之力,才算本事。」
她往前走了兩步,湊近司寧悠,壓低聲音。
「而且,我沒打算只贏一次。」
「我要你一直輸,輸到你覺得贏這個字跟你的人生已經沒有關係了。」
「我這人做事講規矩,你壞我就打你,你一直壞我就一直打你。」
「所以你後面那些計劃,打我腎的主意也好,找人玷污我也好,最好是收收。」
「畢竟你現在的處境,不太適合再去蹲個幾年。」
「因果這東西很邪門的,你往別人身上潑的髒水,保不齊最後澆自己頭上。」
司寧悠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失了血色。
她想反駁,但喉嚨像被水泥灌了,一個字吐不出來。
因為司意綿說的每一件,都確確實實躺在她的計劃列表里。
只是還沒到實施的時候。
司寧悠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她意識到自己所有的底牌,在司意綿面前全是明牌。
她還沒出牌,對方已經報了花色。
「你……」
司意綿看著她精彩紛呈的表情,直起身拍了拍司寧悠懷裡的紙箱。
「你出石頭我出布,我永遠都會比你快一步。」
「姐姐,哦不對,現在不能叫姐姐了。」
她偏頭想了想。
「寧小姐,祝你以後的路,越走越窄。」
「我就不送了。」
司寧悠忽然感到一陣無力,下意識後退,腳跟撞牆。
懷裡紙箱突然變得千斤重,壓著她往下墜。
她以為自己在布局,其實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這種感覺比輸更難受。
輸至少說明你還在牌桌上。
而她連牌桌的邊都沒摸到,全程被人按在觀眾席看自己輸。
……
五點半,評審會收尾環節結束。
司意綿出來,走廊盡頭站著鶴南弦。
他手裡拎著個紙袋,靠在窗邊看手機。
夕陽把他側臉鍍上一層暖色,整個人看著溫潤又耐心。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把手機揣進兜里,走過來。
「綿綿,評審會怎麼樣?」
「過了。」
司意綿揉了揉脖子,語氣隨意。
「就知道你行。」
他把紙袋遞過來,裡面是一份甜品。
「先墊墊,老宅那邊還得一個小時。」
司意綿低頭看著紙袋,猶豫了半秒,接過來。
「謝謝南弦哥。」
她確實餓了。
評審會連軸轉了一天,中午那盒三明治早就消化成空氣了。
「車在地庫,走吧。」
司意綿跟著他往電梯方向走。
忽然腳步頓了頓,又抬眼看了看正在跟司從山說話的鶴司忱。
他背對著她,肩線平坦,像什麼都沒注意到。
她拎著手提袋,繞過去,站到他身後兩步的地方。
「鶴醫生,我先走了。」
司從山和兩位教授還在繼續聊,鶴司忱被夾在中間,身形沒轉,只偏了臉看她。
「嗯。」
他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也沒問去哪兒。
司意綿站在原地,沒動。
他抬眼看她:「還有事?」
「你什麼時候去?」
鶴司忱垂眸,腕錶上的指針剛過五點半。
他評估了一下眼前的談話進度,給了個時間。
「這邊結束就過去。」
「好。」
司意綿沖司從山那邊招招手。
「爸,我先撤啦,晚上去鶴爺爺家吃飯。」
司從山擺擺手:「去吧,別讓長輩等,替我跟鶴老爺子問好。」
「嗯。」
她轉身,朝等在走廊口的鶴南弦走去。
鶴南弦在電梯口等她,看見她過來,順手按了下行鍵。
「跟大哥說完了?」
「嗯,他說晚點過去。」
電梯門開,她走進去,紙袋在手裡換了邊。
鶴南弦按下B2,門合攏。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鶴司忱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司從山。
剛才說到哪兒了?
他頓了一下,發現自己忘了。
手插進褲袋,指尖碰到那根奶白色頭繩,上面綴著的小綿羊硌了一下他的手腕。
他把頭繩往袖口方向推了推,面上沒什麼表情。
……
鶴家老宅在城西,獨棟院落,院牆外是兩顆百年銀杏。
鐵門自動打開,車道兩側的草坪修剪得一絲不苟。
餐廳里燈火通明,長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是個頭髮全白的老爺子,清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鶴家老爺子鶴懷朴,八十三歲。
鶴父鶴漸安和周婉清分坐左右。
鶴司忱到的時候,周婉清正在給老爺子倒茶。
「司忱來了?快坐。」
周婉清笑得溫和得體,指了指司意綿對面的位置。
鶴司忱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半張桌面的距離。
菜一道道上來了。
管家帶著傭人退出去,飯廳只剩鶴家人和司意綿。
老爺子先動了筷,氣氛還算輕鬆。
聊了幾句宸熙和愈安的合作,又聊了幾句評審會的事。
司意綿嘴甜接話,把老爺子逗得直樂。
直到上了那道松茸燉雞,周婉清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
「司忱,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半山別墅管家跟我匯報維護情況,順嘴提了一句,你前陣子帶了個女孩子回去過夜。」
她頓了頓,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
「還說你那兒平時沒用過的東西,那天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