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靜得只剩下通風系統輕微的嗡鳴聲。
西爾蘭德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眼裡早已沒有了當初對雌子『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只剩下失望了。
赫羅伊恩杵立在原地,想反駁說『我雄主他現在變好了』,但話到嘴邊,他又沒了底氣。
雄主變好了是真的,但沒準哪天又變回去呢?
伊伊的安全保障確實懸而未決,他也拿不準主意......如果雄主真又變回去了,那將伊伊送到西爾蘭德的地盤,無疑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不到萬不得已,赫羅伊恩並不想冒這個險,因為這意味著他再也無法『隨時』和蟲崽相見。
赫羅伊恩試圖緩和一下這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氣氛。
他直面西爾蘭德,提出建議:「一個月,如果一個月內……」
「赫羅伊恩!」
西爾蘭德的聲音像一把冷刃,再一次乾脆利落地截斷了他的話,「我說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這是一道無情、冰冷的命令。
話落,父子倆之間僅存的那一絲迴旋餘地,終於被封死了。
但這不是偶然,按照以往西爾蘭德對雌子那份近乎苛刻的超高期望,早就註定為他們今後的針鋒相對埋下了漫長的隱患。
那些積年累月的壓制、命令、不容反駁的安排,就像是被一層一層疊壓的薄冰,表面看上去平整光潔,底下卻早已裂痕密布。
赫羅伊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那雙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暗潮,卻最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面對西爾蘭德的步步緊逼,他選擇了最慣用的、最不體面的方式——逃離。
赫羅伊恩轉身朝門口走去,軍靴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決絕的力度。
可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到門把手的一瞬間!
所謂知子莫若父。
西爾蘭德的手指在光腦上輕輕一點,『咔嚓』一聲清脆的機械落鎖音從門框內部響起,鎖舌精準地卡進了槽位里,逼得赫羅伊恩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作為從小熟讀醫書的西爾蘭德,論武力,自然不會是赫羅伊恩這種強悍軍雌的對手!
可若當真到了動手的地步,赫羅伊恩斷然不會沖毫無縛雞之力的『雌父』出拳。
更何況,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到那種極端的程度——至少今天還不是。
「赫羅伊恩。」
西爾蘭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靜。
赫羅伊恩沒有轉身。
早在兩年前看錯蟲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和雌父正面抗衡的決心。
有時候他也後悔過,是不是當初乖乖聽雌父的話就好了,按部就班地接受那樁被安排好的婚姻,和一個檔案看似完美的雄蟲生活在一起,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那些波折......
但那會兒他剛步入成年期,心比天高的年紀,怎麼可能願意委曲求全?
「赫羅伊恩,」西爾蘭德繼續施壓,像是在提醒他不要繼續裝聾作啞。
赫羅伊恩毫不理會,他用餘光瞥見了窗戶的方向,那扇窗戶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條細窄的縫。
不論什麼時候,西爾蘭德總愛把窗戶關嚴再留這麼一條縫透氣,這個習慣幾十年來從未變過。
「你耳朵聾了嗎?」
赫羅伊恩依舊置之不理,他果斷迅速走向窗戶,步伐沒有任何猶豫,然後他一把拉開那扇窗,屈膝、蹬地、縱身一躍!
就在他整隻蟲騰空的一瞬間,雙翼即刻張開,翅膜在陽光下泛開一層冷冽的光澤,顯得威風極了。
西爾蘭德臉色一沉:「......」
另一邊,別墅。
午飯過後,赫羅伊伊說什麼也不願意從沙發底下鑽出來。
他縮在那狹窄的縫隙里,小身子蜷成了一團,兩隻小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子,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個紙團。
文殊蹲在沙發旁邊,手裡端著那碗剛熬好的藥湯,濃郁的苦味像是有形有質一般,從碗裡蒸騰出來,熏得整個客廳都瀰漫著一股窒息的苦味。
文殊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生病的藥湯能熬成這樣?
他低頭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藥汁,心裡默默打了個冷戰,想著以後自己要是生病了,是不是也得喝這玩意兒?
「不要!不喝!」赫羅伊伊的聲音從沙發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近乎絕望的抗拒。
「那伊伊先出來好不好?」
「不要!」赫羅伊伊往更深處縮了縮,大聲放話:「雄父我要回去睡覺!我自己睡!」
他決定了,他要回去自己房間睡覺,然後把房間門給鎖緊、鎖死,連雄父也不讓進。
「好好好,那伊伊先出來,雄父抱你回房好不好?」
「不要!」赫羅伊伊堅決搖頭,小爪子還捂著鼻子,「雄父走開!」
文殊故意嘆了口氣,假裝委屈:「伊伊是不要雄父了嗎?」
沙發底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赫羅伊伊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雄父,你剛剛已經用過這招了。」
文殊被噎了一下,只好舉起雙手投降:「好吧……那我讓001把藥倒掉,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如果伊伊體溫升高了,就必須喝藥,不能再躲了。」
沙發底下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文殊鬆了口氣,把藥碗放在001的托盤上,揮了揮手讓它端走。
那股難聞的藥味散開了些,赫羅伊伊這才從沙發底下探出腦袋,四肢並用地慢慢爬了出來。
他的頭髮上沾了些灰,小臉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一雙大眼睛警惕地望著雄父,像是還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反悔。
文殊伸手把他抱起來,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擔憂問:「頭還暈不暈?」
赫羅伊伊怕雄父反悔,便睜眼說瞎話:「不暈不暈。」
文殊沒有拆穿他。
他抱著崽崽上樓,放進被窩裡,替他蓋好被子。
在雄父的哄睡下,赫羅伊伊很快就睡著了,他的呼吸均勻,睫毛安安靜靜地覆在眼瞼上......
文殊坐在床邊守了一會兒,連眼睛都不敢閉,生怕崽崽的鼻塞、咳嗽,或者哪裡不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004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房間。它的機械臂上托著一隻精緻的禮盒,包裝眼熟得很。
文殊詫異地看過去,等004將它舉到眼前時,他拿起旁邊附著的單子,上面的收貨蟲姓名寫著:尤利斯。
這是?尤利斯買的東西?
文殊皺了皺眉,不是吧,這都大半個月了才送來?
他仔細看了看訂單信息,物品那一欄刻寫:光腦(頂配版)。
難怪這盒子看著那麼眼熟,和崽崽那隻一模一樣。
等等!不對!!!
光腦?
文殊又驚又喜,旁邊004的光屏卻正在漸漸暗下去,他立馬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光屏瞬間重新亮起。
上面清楚地顯示著一條信息——線上簽收蟲:赫羅伊恩
下單時間:12:30
簽收時間:13:36
下單時間在一個小時前,現在是13:38,簽收時間則是兩分鐘前。
但他並沒有在兩分鐘前聽見敲門聲啊。
文殊有點懵,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兩分鐘前,赫羅伊恩在線上簽收的?
所以,這塊光腦是赫羅伊恩買給他的,而不是尤利斯自己下單的?
???
該不會是崽崽開口幫他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