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道友……」
小兔子哧溜一下縮進了謝寂離的衣裳里。
這樣的搭訕她見得太多了，以前在靈罡宗時有發生。
或許是因為她長得太小，很少有人把她當妖修看待，下意識都把她當作靈寵，手頭闊綽些的，當場便開價要把她買到手。
如今靈罡宗上上下下都已經認識她了，自然不會再發生這種烏龍事件，但劍宗弟子和藥王谷弟子今日剛到，並不知曉情況。
年荼無力地貼在伴侶結實的胸肌上，擠出一團軟軟的臉頰肉，滿臉生無可戀。
早知道會被盯上，她還不如人形出門。
可她明明已經藏得很好了，這人到底是什麼視力？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這麼多人群遮擋，竟然還能瞄見她。
雖然只有一瞥，但年荼很識貨地認出了那年輕劍修渾身上下的行頭價值不菲，都是罕見的高級貨色。
身為劍修還能這麼富貴，想必不是一般的有錢。
有錢人的一大特點就是執著，堅信沒有用錢擺不平的事，此前糾纏她的幾個靈罡宗富二代都是這樣，一個賽一個難纏。
年荼當起縮頭小兔子，安靜裝死。
好半天過去，沒有聽見什麼聲音。又等了一會兒，劍修還是沒有說出她預想中的台詞。
……難道是她想多了？
也可能是看錯了。
這邊人這麼多，膳房如此擁擠，那人未必就是在看她，說不定是看到了熟人，是她自作多情有所誤會。
年荼說服了自己，小心翼翼從衣襟里鑽出半個腦袋，猛然對上面前如有實質的強烈視線，當場嚇得一個倒仰。
謝寂離眼疾手快，隔著衣服截住墜落的小兔子，用掌心托著她。
被他順毛摸了幾下，年荼才定下心神，重新爬出來，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
劍修盯著略略有些炸毛的毛絨小兔，眸光柔和，「這位道友，你是靈罡宗弟子？」
年荼還以為他在問謝寂離，於是旁若無人地揉搓臉蛋整理了一下毛髮。
四周很安靜。理完毛的小兔子後知後覺發現氣氛不對，才意識到這人是在和她說話。
「嗯？」
竟然和她打招呼而不是把她當成靈寵？？？
來到靈罡宗以後，搭訕的人數不勝數，這種情況還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年荼心情不免愉悅起來，把方才的驚嚇拋之腦後，點點小腦袋，「我是百草峰的。」
她沒從這人身上感覺到惡意或是垂涎，對他觀感不錯。
不過考慮到對方千里迢迢跑來搭訕，她還是謹慎地強調了一下，「我已經有道侶了。」
一邊說著，她還爬上肩膀，貼了貼謝寂離的俊臉，宣示主權。
柔軟的絨毛輕輕從面頰拂過，謝寂離緊皺的眉頭下意識鬆開了些許。
劍修一愣，而後抿唇笑了笑，「我也已經有道侶了。」
「我的道侶和你一樣，也是兔妖」，提起道侶，他眉眼間的神色更柔和幾分，原本還有些凌厲冷肅的氣場褪了個乾淨，如霜雪消融。
謝寂離立刻警覺起來。
他一手攏住小兔子，將她護在掌心，隔絕劍修的視線。
半晌，他判斷出對方應該沒說假話，但還是維持著保護姿態，渾身緊繃，面色不善。
「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見了你覺得很親切」，劍修自始至終沒有和謝寂離對峙，似乎並不把他放在眼裡，只獨獨和他感興趣的小兔子說話。
「這個給你拿著玩吧，就當是我貿然搭話的賠禮」，他隨手一拋，一個儲物袋精準落入小兔子懷裡。
精緻小巧的儲物袋迎面而來，年荼懵懵地兩爪合攏抱住，探入靈識，頓時大驚失色，「不、不行！！」
儲物袋裡塞滿了各種天材地寶，雖然亂糟糟地混在一起，但打眼一看就知道全是好東西。
無功不受祿，這人又不認識她，只是隨口聊了兩句而已，給她這麼多東西幹嘛？！
東西是好東西，但年荼拿著覺得燙手。劍修卻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送出去的東西不肯再收回。
「若你有空，不妨為我介紹一下你們百草峰的膳房」，既然無功不受祿，那讓她幫點忙，總能安心收下了吧？
這修真界第一大宗門他來過的次數太多，實在沒什麼趣味可言，無論隔了幾年、幾十年、幾百年，都還是同一套老樣子。唯獨這次發現百草峰膳房變了許多，帶來罕見的新鮮感。
倘若劍修問起別的事，年荼不敢充當嚮導，但剛好問到她最了解的部分，她立刻來了自信。
「請隨我來。」
作為百草峰膳房的食材供貨商和幕後指導廚師，年荼在這裡相當有排面。
雖然她一般都在家裡吃小廚房，但這邊的大廚房也一直給她留著專屬位置，包間不大，卻有效隔絕了外面鬧哄哄的環境。
小兔子蹲在桌上，搓了搓爪，展開一張長長的菜單，「我們可以點菜。」
普通消費者只能在當天的固定菜品里挑選，可她是合伙人，有點小小的特權嘛。
由於不清楚劍修的口味，她選了幾個推薦菜，為他一一介紹食材、味道和口感。
劍修似乎也不大清楚自己的口味，繼續發揮土豪風格，「這些全都要一份吧，你還喜歡什麼？可以一起加上去，我付靈石。」
年荼：「……」
該謝謝他，沒有張口就要一整本菜單。
這不是靈石的問題，點菜太多不僅鋪張浪費，而且也給忙碌的廚師添麻煩，她挑挑揀揀篩選了一下，最終只點了四菜一湯。
劍修用一種慈父般的眼神看著她，語氣和藹，「不必替我節省。」
他雖然是劍修，但並不窮困潦倒。
年荼被他的眼神盯得炸毛，扭頭背對著他。
這麼年輕，就想當她爹了？？
「我已經有一百歲了」，她信口胡謅，把年齡往大了報，好讓對方收回眼神。
未成想，劍修微微一愣，目光反而更慈愛幾分，「這么小……」
「？」，年荼忍不住豎起一隻耳朵，「那你呢？你多大？」
這麼嫩的一張臉，怎麼看都還很年輕。
其實倒也不是相貌的問題。
築基以後的修真者容貌都會返老還童，但年齡閱歷擺在那裡，眼神和真正的年輕人是不一樣的。她沒在這個劍修的眼睛裡看到任何滄桑，只看到了未經污染的清澈。
劍修微微一笑，「記不清了，修真無歲月，或許已經幾千歲了吧。」
幾千歲在修真界算是很大的年齡了，畢竟修為不夠高的人活不到這個歲數，至於上萬歲的老祖也有，譬如靈罡宗宗主，但極為少見。
年荼自己吹了個小牛，以己度人覺得對方在吹大牛，但她沒有證據。
她一頭扎進伴侶懷裡，選擇逃避，不想再聊這個話題了。
劍修也沒糾結在年齡問題上，只將語氣放得溫柔，用哄小輩的語氣繼續閒聊，打開了話匣子。
得知年荼親自點菜，王大海以最快的速度先把她的菜做了出來。僕役畢恭畢敬地送到包間，「年荼師姐，請慢用。」
菜香鎖在容器里，一掀開蓋子，頃刻間香氣撲鼻，伴隨著濃郁的靈氣四處翻湧。劍修的眼神亮了亮，不做遮掩地深吸一口氣，「果然很好。」
怪不得小小的膳房如此擁擠，當真是不同凡響。沒想到靈罡宗竟然有食修了。
嘗上一口，劍修眉宇間的陶醉之色更加濃郁，再顧不得說話聊天，一張嘴只能同時有一個用途。
四菜一湯太少，又加了幾回才夠。
其實劍修並沒吃盡興，很想把整本菜單來來回回嘗個幾遍，但他也不是完全看不懂情況。外面那麼多嗷嗷待哺的弟子，他今日恐怕是借了小兔子的光才能吃到這些菜，還是不給她多添麻煩了。
酒足飯飽，他心情很好，坐姿依然端正，眉眼間卻流露饜足姿態，又繼續聊起天，「你叫年荼？」
見小兔子點頭，他的心情更愉悅幾分，「我的道侶也姓年。」
既是兔妖，又都姓年，實在是緣分。更巧的是，這隻小兔子的道侶剛好也是個劍修。
思及此處，一直被無視的謝寂離終於入了劍修的眼，被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雖然話少了點，太過沉默寡言，但此子身姿端正，眉如利劍，氣場沉穩冷靜，初步判斷看起來不錯，配小兔子勉勉強強算是合格。
「有機會一起切磋劍法」，劍修和一人一兔交換了通訊符，留下自己的名字，「我是劍宗時御穹。」
那送給年荼的儲物袋他到底沒有收回去，堅持留在了她手上。
年荼莫名其妙暴富，大發一筆，呆呆地望著劍修離開的背影。
……土豪的姿態都是如此瀟灑嗎？
眼前光線忽然一暗，原來是被大手遮住，年荼順勢閉眼翻滾，露出絨嘟嘟的小肚皮。
灼熱的吻落了上來，她忍不住左扭右扭，滾了又滾，耳朵抖個不停。
「再給我一些時間，年年」，謝寂離聲音悶悶的，「我一定給你更多。」
年荼微微一愣。
其實她可以賺錢養家，也不缺什麼天材地寶，但她不會在伴侶做出承諾的時候掃他的興。
小兔子縱身一躍，跳到伴侶肩窩裡，湊到他耳邊甜言蜜語，「好呀，一言為定。」
翌日，天剛蒙蒙亮，莫宗主便找上門來。
「劍尊性情孤僻冷漠，一心修劍，你便是站到他面前，他也只當看不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擔心謝寂離心灰意冷，提前勸慰道。
除了這個經常無視人的特點以外，面見劍尊還有諸多注意事項，莫宗主一一叮囑，「他的劍氣十分狂放，我們需在遠處觀摩，你就站在我身後，不要隨意走動，免得被誤傷。」
「待會兒無需和他打招呼，更不要在他練劍的時候試圖攀談，最好也別和我說話，保持安靜即可。」
「拜劍尊為師的事，你若還惦記著，現在就可以放棄了。」
「不是老夫不想幫你，是他這個人獨來獨往，從沒收過徒弟……」
謝寂離安靜聽著，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他很擅長降低存在感，氣息一斂，仿佛成了個透明人，跟在莫宗主身後。
大乘期劍修哪怕只是日常練劍，動靜也是翻江倒海。偌大的山頭都被設上了結界，不少劍宗弟子和靈罡宗御劍峰弟子圍在結界外探頭探腦，想要一覽劍尊的英姿，偷師學習一番。
但隔著一層結界，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偶爾出現，轉瞬又消失，劍氣翻攪起的靈力波動都被結界阻攔，雖然保證了圍觀者的安全，卻也讓人感受不到真正可以帶來啟發的東西。
莫宗主將結界撕開一點，以靈力護體，再護住身後的年輕小子，謹慎踏入。
馬上有眼尖的劍宗弟子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咦？宗主來了！」
「宗主身後怎麼還跟著個人？」
「是不是宗主新收的親傳弟子？」
若非親傳弟子，怎能勞駕莫宗主親自帶人前來觀摩劍尊練劍？以往只有他的幾個親傳弟子有過這種待遇。
也不知宗主是什麼時候收的新徒弟，他們竟然沒聽到風聲。
御劍峰弟子卻皺起眉頭，瞧那背影覺得眼熟，「好像是我們靈罡宗的人……」
見劍宗弟子面露懷疑，他們忙不迭解釋，「他不是靈罡宗弟子，只是我宗百草峰年荼師妹的道侶，所以沒穿弟子服，也沒掛腰牌。」
「說起來，這傢伙確實也是個劍修……」
「他天賦不錯，我們御劍峰幾個長老都很賞識他，想收他為徒，他全都回絕了，說是要跟在年荼師妹身邊」，有人語氣酸溜溜的，「還以為多深情，原來是等著更大的機緣呢。」
「御劍峰和百草峰之間能有多遠？這會兒不嫌劍宗離靈罡宗遠了？」
「行了，少說兩句。」
「那可是莫宗主！要是你被莫宗主看上了，你能忍得住不拜師？」
劍宗是所有劍修夢寐以求的最佳修行地，他們這些進入靈罡宗後開始學劍的劍修都曾後悔過沒去劍宗，只是嘴上不說而已，說了就是宗門叛徒。
謝寂離這小子剛好不是靈罡宗弟子，還有選擇的餘地，真是讓人嫉妒。
偏偏他的天賦還很優越，能得一宗之主賞識，真是什麼好事都落到他頭上了。
「莫宗主會不會把他引薦給劍尊？」
「該不會劍尊也看中他的天賦，收他做弟子吧？」
「就算不收，能給些指點也是受益無窮啊……」
御劍峰弟子一個個嫉妒得冒泡，恨不得取而代之。
「嗤」，在場的劍宗弟子卻仿佛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捧腹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可真是想得美！」
外人不了解劍尊，他們這些劍宗弟子還能不了解？
「劍尊連看都不會看他一眼，何談賞識？」
不管什麼天才，在劍尊這裡註定是被無視的待遇。除非是已經修煉有成與他有一戰之力的對手，否則他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