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內,謝寂離聽不見外面的竊竊私語聲,只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涌動著磅礴劍氣。
他的目光遙遙凝在手執長劍的身影上,努力捕捉那快得出奇的動作。
一道劍芒化作流光刺入九霄,霎時間天地變色,那道身影盪了下手腕,雲層中傳來陣陣悶雷聲,天空仿佛被劈開一條裂隙。
山巔狂風亂作,熱浪滾滾翻湧。
莫宗主側目看向身旁的年輕人,見他如同入定一般,顯然是悟到了什麼,心中不由暗暗感嘆一聲天才。
從前他也曾帶著座下親傳弟子來觀摩劍尊練劍,都沒有這小子來得靈光。
正忍不住暗自讚嘆間,他忽然看見謝寂離動了,背上的墨色劍刃嗡嗡震顫起來,被他拔出劍鞘,握在手上。
「!!!」,莫宗主先是一愣,而後猛然回神,慌忙阻攔,「不可!!」
劍尊最厭惡別人打擾他練劍,哪怕是看在他這個一宗之主的面子上,也只能容得下他們安靜旁觀。
這小子方才答應得好好的,看著也不像聽不懂囑咐的榆木腦袋,怎麼這會兒突然拔劍?莫不是瘋了?!
就算悟到了東西,也該等回去以後再自行消化,哪能當著劍尊的面就開始練?
想到之前得罪劍尊的那些人的下場,莫宗主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緊繃上前半步,護在謝寂離身前。
憑他的修為還能抗個幾下,若是落在這小子身上,就是不死人也八成廢了,經脈丹田恐怕都會被摧毀。
好歹是他帶來的人,還是護著點吧。
灼意倏忽而至,莫宗主屏息凝神。
來了!!!
正要調動渾身靈力去抵擋那道攻擊,眼前忽然一花,全部力氣撲了個空,他眼睜睜看著劍尊本尊從他旁邊閃身而過。
「鏗——」
兩柄長劍對撞,發出尖銳嘶鳴。
莫宗主臉都嚇白了。
不、不是吧……
竟然直接提劍朝那小子衝上去了……是有多恨??
修真界等級分明,在大乘期強者眼中,其他修士皆是螻蟻。是以劍尊目中無人的性情在眾人看來實屬正常,因為他們本就不配入劍尊的眼。
對付一個打擾他練劍的螻蟻,只需隨手一道劍氣,就能讓其死得悄無聲息。
可是劍尊現在在做什麼……
他竟然親自舉劍與人交手!!
……難道是今天心情不大好,非要把這小子挫骨揚灰不可?!
所有念頭瞬息之間划過腦海,莫宗主猛然撲過去,想要出手拉架,卻被震退幾丈遠。
再回過神,他表情忽然一滯,覺察到了不對。
短短一會兒工夫,兩人已經過了幾百招,金鐵交鳴,令人眼花繚亂。
結界外的弟子們看不清,莫宗主卻看得分明,此刻冷靜下來,終於意識到劍尊似乎沒有傷人之意,倒像是在……給這小子餵招、教他劍法。
否則,以他們之間的修為差距,豈能對陣如此之久?
「……」,想通真相,莫宗主臉上浮現迷茫與麻木。
劍尊怎麼突然轉了性??
難道他在做夢???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很,不是做夢。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一襲白衣的劍尊將修為壓至元嬰期,同對手持平,與其對招千次,終於收起劍勢,揚手拂去劍刃上凝出的寒霜,頗為讚賞地瞥了一眼謝寂離,眸中帶著璞玉可琢的意味。
方才交手之時,凡是他使出過的劍招,這小子甚至不需要再學第二次,就能領悟。
謝寂離兀自沉浸在方才的修習中,腦海中充斥著太多東西,仿佛要炸開似的。
他的腦袋隱隱作痛,額角迸出青筋。除了劍法以外,又抓住了一絲別的東西。
四周鴉雀無聲,劍尊不動,旁人不敢貿然開口說話。
過了良久,只見僵立在那裡的傢伙渾身一震,整個人氣勢陡然起了變化。
莫宗主瞳孔驟縮,忍不住低聲喃喃,「劍域……」
普天之下,劍修萬萬之數,能領悟劍域的不過寥寥幾人而已。
「不錯」,連劍尊的眼底都燃起火光,頷首贊了一句。
他果然沒看錯這小子。
謝寂離這才從頓悟的餘韻中抽離而是出,聞聲抬眸,「……是你。」
面前人生了一張熟悉的臉,恰是昨日與年年和他同桌而食的劍修,時御穹。
他長得格外年輕,不只是五官稚嫩,眼眸更是澄澈,此刻氣勢收斂起來,讓人瞧不出修為,根本無法想像他是個數千歲的劍修老祖。
謝寂離並未多作打量,收回視線,俯身拱手,長長地行了一禮。
時御穹心情似乎很不錯,朝他微微頷首,「你有如此天賦,不要浪費了,以後每天都來和我學劍吧。」
之所以不收徒,是因為收徒很麻煩,他不喜歡沾上太過近密的因果。但他不介意多指點此人一些。畢竟他們很有緣分,都要用手中之劍保護心愛的小兔子。
想到小兔子,時御穹揮手撤去結界,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穿梭了一圈,沒看到那小巧圓潤的身影,「她呢?沒來?」
謝寂離知道他在問誰,不由沉默了一下,「年年在百草峰。」
這個時辰,她大概還在賴床。
「那我隨你一起去找她」,聽見「百草峰」,時御穹就想到了昨日嘗過的膳房,眼前頓時一亮,友好地拍了拍謝寂離的肩膀。
蹭飯一頓沒吃夠,還想再來第二頓。
四面八方的圍觀者眼睜睜看著劍尊和人你來我往地對招一個早晨,也不知聊了幾句什麼,還勾肩搭背了一下,御劍朝同一個方向去了,只留下殘影。
「……」
所有人呆呆站在原地,瞠目結舌,好半天回不過神。
那、那是劍尊嗎?
靈罡宗劍修接受的速度稍快一些,用微妙的目光看向劍宗眾人。
這就是他們口口聲聲說的「想得美」、「看都不會看一眼」?
被這麼多懷疑的視線盯著,劍宗弟子們惱羞成怒,梗著脖子堅定聲明,「我們沒說錯!劍尊平日裡就是性情冷淡!」
「不信你們看,宗主也很驚訝。」
「誰知道你們靈罡宗的人怎麼回事?!」
「那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眺望兩人離開的方向,靈罡宗弟子判斷了一下,便猜到劍尊和謝寂離的目的地是百草峰。劍宗弟子也紛紛追在他們後面,好奇心壓過了畏懼,想要一探究竟。
……
寬闊的大床上,毛絨絨的小兔子半睡半醒間皺了皺鼻子,突然狠狠打了個噴嚏。
伴隨著「阿啾——」一聲,她渾身抖動,在床上翻滾了好幾圈,四隻短短的爪子攤平,順勢抻了個舒展的懶腰,才睜開眼睛。
什麼時辰了?
旁邊沒有人,謝寂離已經早早動身離開。年荼暗道一聲辛苦,也從床上爬起來,變成人形。
伴侶辛苦,她也不能太懈怠。
膳房穩步運轉,沒什麼要緊事需要她處置。年荼打理好自己,穿一身最樸素的衣裳,隨便吃了點早飯,就鑽進靈田裡。
如今她已是元嬰期修為,掌管的靈田與當初築基期時早已不是同一量級,否則也不敢貿然開放膳房用來招待各宗客人。
正手持玉露瓶給嬌貴的紫魄草幼苗澆灌靈氣,六師姐忽然從天而降,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小師妹!幫幫忙!!」
她渾身上下寫滿了匆忙慌亂,拉住年荼的手,「我的瑤草昨天剛種下去還好好的,今天就死了一大片,快幫我看看怎麼回事。」
如今他們這些師兄師姐都已養成了習慣,靈植出了問題不找師父,而是來找小師妹求救。
小師妹不僅不像師父那樣忙碌,有時候還比師父更好用。
年荼安撫了一下六師姐,便隨她到了她的那片靈田。
田間果然一片枯黃,靈氣不豐,大片的瑤草幼苗全都已經枯死。
六師姐哭喪著臉,仿佛也不想活了。
「不是什麼大問題」,年荼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株還活著的幼苗,探知一下它的情緒,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瑤草不能和蕈草種得太近,二者相剋。」
這片靈田裡蕈草種得早些,已經十分茁壯,瑤草卻是剛剛栽下的幼苗,自然弱勢許多,才會導致這種瑤草活不下去的狀況。
年荼動手將倖存的瑤草植株挖出來,隨六師姐到靈田的另一邊,挑了塊蕈草干擾不到的地方重新種下。
手上沾了些泥土,但她渾不在意,只顧著和靈植溝通。既然來都來了,除了瑤草以外,她再幫六師姐檢查一下靈田裡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不遠處,一行人四處張望著,邊聊天邊往膳房的方向走。
「好濃郁的靈氣,不愧是天下第一宗。」
「聽說百草峰在靈罡宗還只是最末流的一峰,尚且如此豐饒,比我們宗門強太多。」
「唉,小宗門日子不好過啊……」
「還不是因為咱們天賦平平,想進靈罡宗,大概只能做個僕役了。」
「僕役?那可不行!」
「我才不做僕役,寧可不要這濃郁的靈氣,我也不去伺候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人都是小宗門出身,根骨一般,勉強踏上仙途,平日裡最愛做的事就是去人間界雲遊,能過一過人上人的癮。
在宗門裡,他們存在感不強,在整個修真界,更是渺小不起眼,唯獨到了人間界,人人都仰慕他們,恭敬拜稱仙人。
這個共同的愛好將他們聚在一起,雖然不是同一個宗門的弟子,卻也成了有話可談的朋友。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小團體中羽陽宮羅禕修為最高,根骨也比其他人更好,朋友們便都捧著他。
「以羅兄的根骨,倒是足以拜入靈罡宗,無需做什麼僕役。」
「內門弟子咱們不敢奢想,若能做個靈罡宗外門弟子,也比苦哈哈熬在小宗門強啊!」
「你懂個屁!羽陽宮近百年來蒸蒸日上,有羅兄在宗門大比為羽陽宮揚名,說不定很快就不是小宗門了!」
放在往日,羅禕一定會很滿意他們的恭維追捧,他向來對自己的根骨非常自傲,時不時就提起自己的天賦可以進靈罡宗,只是不巧沒趕上靈罡宗十年一收徒的時候,才入了羽陽宮。
但今日他有些心不在焉,沒理會身旁嘰嘰喳喳的朋友,目光落在不遠處靈田裡的兩道倩影上。
朋友們很快都意識到了他的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眸中紛紛浮現驚艷之色。
靈罡宗的女修,竟然這麼漂亮?
但是很快,他們渾身一震,都回過神,警惕地拉住羅禕,「別看了,羅兄。那是靈罡宗內門弟子。」
漂亮歸漂亮,卻和他們身份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
羅禕好色,他們這些做朋友的都是知情人,還曾見過他納的那幾十房小妾。
修真界的女修很少甘願為人妾室,羅禕的妾都是人間界供上來的,沒有靈根也無法修煉,羅禕只趁著她們年輕貌美時享用幾年,年老色衰了就棄如敝履。因是凡人,她們無力反抗,翻不出什麼風浪。
可他現在竟盯上了靈罡宗女修!
朋友們生怕被連累,緊緊拉扯著羅禕,讓他冷靜點。
羅禕不耐煩地甩開幾人,「我看的是那個沒穿靈罡宗弟子服的,她很眼熟。」
長得很像他之前在人間界看中的一個小美女,好像叫年荼。還沒娶過門,就聽年家說人跑了,他在年家發了好大一通火。
難道是跑到靈罡宗來了?
聽說她是和她的前未婚夫私奔,那小子曾經頗有仙緣,雖說靈根廢了,未嘗不能來靈罡宗做個僕役。
「縱是沒穿弟子服,她能和內門弟子站在一起,身份想必也不簡單,羅兄莫要亂來」,朋友們好言相勸,「咱們是來參加宗門大比的,還是別惹事了。」
羅禕卻不以為然,嘴上囫圇答應著,眼睛還直勾勾盯著年荼。
他對這個沒能吃到嘴的妾室印象深刻,絕不會認錯,一定就是她。
和旁邊的靈罡宗女修一比,她穿得可謂是樸素至極,一雙手上還粘滿了泥土,多半是被使喚著幹活的。
想來也是,她那未婚夫在這靈罡宗做僕役,她一定也是個僕役。
不,恐怕連最低等的粗使僕役都算不上,畢竟她只是個沒有靈根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