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沉默數息,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蛟退讓一步,示意年荼先說。
「你一直盯著我做什麼?」,年荼故意問。
她的語氣頗有些戲謔。倘若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是謝寂離,恐怕下意識就會挪開視線,逃避與她對視,面紅耳赤得說不出話。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是蛟。
他挑眉一笑,不閃不避,反而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才慢條斯理道,「你沒穿衣裳。」
「……」
年荼這才意識到身上涼颼颼。
她飛快地從儲物袋裡取了件衣裳,看也不看直接套上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穿好後依然低垂著腦袋,假裝很忙的樣子,雖然不知道在忙什麼,但一直不肯抬頭。
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是會裝作忙碌。
雖然早已坦誠相對過不知多少次,可面對失憶的伴侶,她還做不到放下所有羞恥心。
蛟低垂睫羽,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將自己原本松垮的衣袍攏了攏。
他也並非表面看上去這樣遊刃有餘。
即便垂下眼帘不去看,他腦海中依然能清晰地浮現那荔肉般的白。
只在目光撞上去的瞬間,陌生的慾念就侵蝕了他的神魄,令他久違地感受到了饑渴,想要吃掉什麼東西,或是盡情撕咬、啜飲。
就像幼年時尚未踏入修行之途,為一個饅頭、一捧清水和人拼命,奪得滿身狼藉傷口和戰利品,就狠狠咬上去,恨不能一口吞乾淨的那種強烈渴盼,源自本能。卻與從前不同,因為他此刻產生的並非食慾。
蛟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忽而上前半步,探手撫上年荼頸側,迫使她仰起臉,供他仔細端詳。
真漂亮。
「合歡宗好像有一門易容換臉的秘術」,他沉吟道,「這是你故意變化給我看的模樣嗎?」
不愧是合歡宗妖修,只短短相處這麼一會兒工夫,竟然把他的喜好摸得如此透徹。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喜歡什麼樣的臉。從前他很難發自內心地讚美一個人生得如何漂亮,甚至辨別不出美醜。
唯有眼前這張面孔,每一處都讓他喜歡,仿佛專門貼合著他的審美長出來的一樣。不濃不淡的五官,微微下垂的杏眼,就連飽滿的唇珠和眼旁的一顆小痣都恰到好處,令他一見生喜。
「……」,年荼冤枉。
她張了張嘴,剛想要反駁,又被他突如其來的下一步動作打斷,不由控制地發出一聲急促的輕嘶。
男人不打一聲招呼,忽然俯身湊近,鼻尖直接貼在了她的鎖骨上,深深嗅聞。
好香。
說不出是什麼香,沒有任何一種與之相似的氣味能夠作為形容,離她幾步遠的時候他就已經聞到了,絲絲縷縷勾著他,讓他想得到更多,乃至品嘗一番。
「這是你們合歡宗制出來的香?」,他狎弄意味十足地撫摸年荼肩頭,仿佛已將她的小把戲悉數看穿,「真是好手段。」
為了勾引他,花了不少心思吧?
可惜了,他不會上鉤。
他絕不可能和那些沒有自控力的傢伙一樣,被她勾到裙下,當作爐鼎採補。
微妙的愉悅忽然大打折扣。他皺眉掐住年荼下巴,拈酸打探,「你對你的那些爐鼎,也都肯這樣花心思?」
她就是用這樣的手段,讓那個大衍秘境裡的毛頭小子為她著迷,一副隨時願意為她去死的傻樣?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安上莫名其妙的罪名,年荼已經忍無可忍,磨了磨牙。
她真想點頭承認,試試看他還能怎樣發瘋。
「主上!有消息了!」,人未至,聲音先到,一道身影緊隨其後風風火火從天而降,打斷了年荼的動作。
「我們抓住了那頭被靈罡宗追殺的黑熊,用了搜魂術,他從靈罡宗偷了紫魄草出來,但紫魄草現在已經不在他身上——」
話音戛然而止。
匆匆前來匯報消息的心腹手下震撼望向寒玉台上多出來的人影,大腦短路一瞬,而後思緒開始亂飛。
是匠人所那邊新送過來侍奉主上的傀儡嗎?
怎麼好像穿著衣裙?難道這次新煉的傀儡換了工匠,煉的是女體傀儡?
主上為何摟著傀儡的肩膀,摸著傀儡的臉……
手下好奇地盯著年荼的背影,很想看一看她的正臉是什麼模樣,值得主上親自動手去摸。
莫非是用料材質很好?
年荼也疑惑地循著聲音轉頭,想要瞥向來人,還沒看見,就被蛟起身阻擋住視線。
「退下」,魔尊不悅道。
手下立刻連滾帶爬地消失。
他倒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說了兩句話,卻轉移了年荼的注意。
她把和蛟爭辯的念頭拋之腦後,皺眉望向他,「你在找紫魄草?」
看方才那人匆匆忙忙的樣子,找得還很急。
紫魄草的功效很單一,很純粹,只作用於靈識,藥性十分霸道猛烈。煉丹時只能添加極少一點,普通修士才能勉強承受得住。像謝寂離那樣吃了一整株紫魄草煉製而成的紫魄丹還僥倖沒死的,是不可複製的極特殊情況。
但對於大乘期修士而言,情況又不一樣。大乘期修士的肉體已經足夠強橫,紫魄草作用於靈識,反而是一種溫補滋養的良藥。
「你的靈識有損?是不是識海受過傷?」,年荼抬手觸碰蛟的額心,不容分說就要檢查一番。
蛟偏頭避開,將她的手捉住,捏在掌心不許亂動。
膽子太大,那麼一點可憐的修為,就敢貿然試探亂闖他的識海。
他的識海現在混亂不堪,勉強才能壓制暴動,一旦受到外來刺激,必會激烈反撲。小兔子的靈識會立刻被攪得粉碎,救都救不回來。
被阻止了,年荼倒也不惱。
不肯回答,又不肯讓她檢查,那她找機會旁敲側擊跟別人打探也行。
「剛才那個人,是你的手下?」
蛟原本只虛虛捏著她軟綿綿的一雙柔荑,聞言,不由加了幾分力。
他似笑非笑,「好奇心真重。」
是因為是兔妖,所以天性容易好奇,還是因為是合歡宗弟子,所以水性楊花,不僅故意變成人形勾引他,還不安分地當著他的面就眉來眼去勾搭別人?
「那人至少養了十幾房妻妾,更是最愛在外面尋歡作樂,他的那些情人個個都不是什麼良善人物,後院裡埋的骨頭數都數不清……」
蛟毫不心虛地抹黑自己的手下,面不改色,連眼皮都不曾顫動一下,仿佛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年荼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啊……這樣啊……」
她沒有懷疑真假,畢竟是魔修,這樣實在是正常不過。但她完全沒搞懂蛟為什麼和她說這個,她對那人的私生活並不感興趣。
「那他……」
「好了」,蛟直接打斷她,「他是誰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