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可笑,在這人人慾念深重的魔域,魔尊竟然從未有過情人,哪怕是露水情緣都不曾。
因為在這方面毫無經驗、一片空白,蛟甚至想像不出合歡宗妖修該怎樣勾引人。
未知,所以更添幾分期待。
他一直注視著年荼,耐心等著她的下一步行動。
年荼無措地蹲在男人掌心。
雖然說了威脅的話,但是蛟沒有立刻動手,就意味著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可問題是,要怎樣才能迴旋?
放在平時,沒有什麼是哄一哄不能解決的,無論她說什麼,家裡的雄性們都會無條件答應她。
可現在蛟是失憶狀態,堂堂魔尊,哪裡會聽從她的擺布?
一人一兔靜靜對峙半晌,魔尊眼睜睜看著小兔子的眼睛忽然變得水汪汪,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哭了?
兩道聲音在蛟的腦海中同時開始喋喋不休。
一個說:「合歡宗妖修詭計多端,不過是裝可憐的手段罷了。」
另一個說:「她只是一隻小兔子,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兩道聲音不斷爭執,在耳畔聒噪,魔尊難得控制不住表情,黑沉了臉色,不堪忍受似的開口打破僵局,「放過他們,也不是不可以、」
嗯?年荼立刻收起眼淚,豎起耳朵。
「只要你留下來」,蛟輕闔上眼,平復心緒,慢條斯理地抬手,將那隻豎起的兔耳朵夾在修長兩指間,捋弄了兩下,「做、本、尊、的、寵、物。」
他的音量沒有刻意壓低,毫不遮掩,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在場所有人耳邊。
合歡宗眾人臉上頓時都像打翻了調色盤一般精彩。
是誰說的魔尊不好色??簡直是一派胡言!
魔域從上到下果然都是一路貨色,欺男霸女強取豪奪。明知道他們小師妹是妖修,還逼迫她做寵物,安的能是什麼好心?那必然是色慾薰心!!
「……魔尊大人」,一名合歡宗女修壯著膽子開口,勉強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我、我願意侍奉您,做您的寵物。」
他們合歡宗修士個個見多識廣,面對這種把人當寵物玩的怪癖依然感到棘手。小師妹本不是合歡宗的人,連和宗門內的爐鼎雙修都接受不了,又如何能應付得了變態的大魔頭?
還是讓她們來代為承受吧。
另一名女修原地化為原形,是一隻毛絨絨的山狸,伏低身體作臣服狀,「大人,我也願意做您的寵物,任您差遣。」
無論是喜歡美人還是妖獸,她們都能滿足。
一時間,各色美人陳列於前,活色生香。蛟卻嫌惡地皺了下眉。
垂眸瞥見似乎有些驚呆了的小兔子,他又緩緩勾起嘴角。
「你看」,修長的指尖輕點小兔腦袋,他俯身湊近,「你的師兄師姐好像都很想留下呢。」
「想要他們留下來陪你作伴嗎?」,他擺出一副不介意多收幾個寵物的姿態,但言語間,顯然沒有一絲一毫要放過小兔子的意思。
年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即便現在她很想咬死蛟,也只能忍氣吞聲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蛟愉悅地輕笑起來,「那就算了。」
算了?
怎麼能算了??
委婉迂迴的招數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眼看著小師妹就要被帶走,合歡宗眾人心急如焚。
「不行!不可!」,大師兄脫口而出。
他快步上前,明明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心理準備,卻被魔尊一個淡淡的垂眸定在半途,腿一軟踉蹌摔了個跟頭。
理智回籠。
想起方才白白獻祭了性命,魂魄也沒能逃掉、被啃噬殆盡的城主,眾人徹底絕望。
他們連城主都鬥不過,又如何能與魔尊相鬥?
看在這些人與小兔子同門關係的份上,蛟姑且原諒了他們的冒犯,沒有動手,只漫不經心收回視線,「本尊做事,從不需要任何人許可。」
修真界弱肉強食,魔域更是強者為尊,身為魔尊,他可以隨心所欲支配一切,包括這隻撞到他面前的小兔子。
言罷,他不再與無關人等多費口舌,把小兔子往懷裡一揣,撕開空間,揚長而去。
年荼甚至來不及再多安撫一下師兄師姐們,只勉強探出腦袋眨了眨眼,朝他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必擔心她,而後就隨魔尊一起消失在空間裂隙中。
四面八方蠕動的陰影似乎也隨著主人離去而四散開來。那種無處不在的黏膩窺視感和壓迫感驟然放鬆。合歡宗眾人僵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找回渾身的知覺。
活過來了。他們還活著。
好不容易撿回性命,每個人的心情卻都萬分沉重,巨石壓在心口般沉甸甸的,叫人喘不過氣。
大師兄被攙扶起來,脖子被掐傷的女修開始療傷,其餘人分頭搜刮城主府,將有用的東西收入囊中,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卻沉默無聲。
「你們看到了嗎……小師妹的眼神?」,良久,才有人啞著嗓子開口。
大師兄神情苦澀,「她在求救。」
落在那大魔頭手上,會遭受何等蹂躪折磨,叫人根本不敢細想。他們必須得趕緊告知掌門,極盡所能搬來救兵,把小師妹撈出來。
……
歸墟城,是每一任魔尊的洞府。
魔域的最強者理所當然享有最好的一切,這裡占據了魔域最好的地界,坐擁無數資源。可一旦踏入其中就會發現,它遠不如魔域其他任何一個城主府來得繁華,反而冷清得像是荒廢已久。
此前千萬年,這裡也曾熱鬧非凡,直到蛟這個性情格外古怪的魔尊上位。他不喜任何人近身,宛如一頭領地意識極強的猛獸,於是龐大的界域被迅速清空,閒雜人等退卻,只餘下一些安靜運轉的傀儡僕從。
今日的洞府依舊清淨,但比往日多了一道淡黃色、毛絨絨的身影。
年荼正左右張望這處處陌生的地方,忽然感覺鼻子莫名痒痒的,尚不知師兄師姐正在怎麼嘀咕她。
說起蹂躪折磨,她剛剛的確是被蹂躪了一番,渾身的毛都被揉搓得亂蓬蓬的,蛟似乎過足了手癮,正拿著一柄白玉小梳,慢條斯理地給她順毛。
待到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整理順滑,蛟收起梳子,翻手又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枚精緻小盞,其中盛著淡金流質,靜置時不斷流淌細碎星光,微微晃動便會生出圓月虛影,嗅之似有淡淡的草木芬芳。
年荼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了過去,內心油然而生一種強烈的渴望。
好在意志足夠堅定,才叫她不至於當場失態,按捺住沒有動作。
蛟卻把小盞放到了她面前,道,「喝了它。」
「?」,年荼警覺。
雖然說這和她的渴望不謀而合,但她並沒有因此喪失警惕,一定要先問個清楚,「這是什麼?」
萬一是奇奇怪怪的藥,比如喝完讓她變傻,或是對蛟百依百順,或是再也變不回人形怎麼辦?
四目相對,蛟莫名讀懂了這隻小兔子心裡在想什麼,一時氣得發笑。
作為踏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魔尊,他的名聲向來不好聽,真真假假的恐怖傳聞遍地流傳,偶爾傳到他耳中,他聽了也只是付之一笑,從不會動怒。
旁人編排他、誤解他、陷害他,他皆不在意,因為並不曾把那些螻蟻放在眼裡。可此刻一片好心被小兔子懷疑,卻讓他感受到了氣悶的情緒。
「毒藥」,他微笑道。
逢千年難遇之機守月布陣引來的月華本源,又佐以幽輪仙蘭,九瓣銀絲蓮等極品仙草,足足費了他九十九個滿月夜才煉製出的這麼一小盞能拔升血脈根骨的靈藥,用在兔妖身上更是功效倍增,正適合小兔子,他才拿出來給她。
若是放到外面,這盞靈藥足以掀起血雨腥風,引得無數人爭奪,乃至修真界震盪。在這小兔子眼中,卻仿佛是什麼會害她的毒藥似的,送到她嘴邊都猶猶豫豫不願意喝。
既然懷疑這是毒藥,那便當它就是毒藥吧。
蛟無聲冷笑,好整以暇地望著小兔子,準備欣賞她害怕求饒的模樣。
就算這次哭得再可憐,他也不會放過她,非要逼著她把藥一滴不剩全喝乾淨不可。
年荼:「……」
憑她對蛟的了解,她能感覺到他生氣了。看來她方才應該是想多了,誤會了他。
於是她沒再猶豫,埋頭吧嗒吧嗒,舌頭卷弄幾下,飛快把藥喝光,而後乖巧一蹲,仰頭邀功似的看向男人。
一切發生得很快,又完全在蛟意料之外,他有些怔愣,愕然看著年荼,「你……」
都說了是毒藥,怎么喝得這麼痛快?
他一時說不出心中什麼滋味,總之是另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萬一真的是毒藥怎麼辦?難道就不會求求他?寧可硬著骨頭喝下去?
還是說,她寧願服毒求死,也不願意留下給他做寵物?
無數念頭在心底盤旋,叫他心煩意亂。他伸出筋骨修長的大手,慢慢拂過年荼的腹部,故意恫嚇她,「最遲半盞茶的工夫,你就會有中毒的感覺了,火燒火燎、腸穿肚爛。」
四目相對,年荼趕緊挪開視線,努力忍住,擔心自己一不小心噗嗤笑出聲來。
她躲閃的模樣看在蛟眼中,卻像是被嚇壞了。
心念一動,他緩和了語氣,改口道,「看在你這樣可憐的份上,趁你毒發前,我可以滿足你最後的一個心愿。」
「說吧,想要什麼?」
之前聽手下偶爾聊起過馴養小寵物的心得,蛟略存了些許印象。簡單而言,就是需要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先嚇她一下,再對她好一點,她自然會變得乖巧聽話。
正好,他也很好奇小兔子有什麼願望。
「想要什麼都行?」,年荼瞪大眼睛。
蛟正要頷首,突然想到什麼,擰眉改口道,「除了放你走。你最好想都別想。」
既然已經落在了他手上,就休想逃離。除此之外,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做不到事、得不到的東西。哪怕小兔子異想天開,想坐一坐魔域之主的寶座,他也不是不能滿足。
年荼並不知他腦洞大開,已經在幻想把自己的位置讓渡給她,她輕咳一聲,充滿期待地搓搓爪,「放心,我不走,就是想讓你幫一個忙……」
「嗯?」,蛟挑眉,「說。」
無論這句「不走」是不是謊話連篇的小兔子又在撒謊,都不能否認這句話愉悅了他的心情。
「大衍秘境崩塌,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落在了裡面」,年荼蹲直身體,爪爪用力扒住救命稻草,目露急切,「幫幫我,把他找回來。」
從謝寂離失蹤至今,這些時日,她沒有一日過得舒坦,即便周圍的每個人都在安慰她,她自己也在不斷安撫自己,內心的焦躁不安依然分毫不減。
原本她還計劃著徐徐圖之,先和蛟混得熟悉一些,再慢慢試探讓他幫忙,可是機會意外撞到眼前的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繼續忍耐,哪怕有些冒進,她也想抓住機會儘快救人。
「……很重要的東西」,蛟慢慢重複,咀嚼著這句話,目不轉睛地盯著年荼,「可以啊,是什麼樣的東西?」
年荼當然不能坦白說是道侶。
她甚至不敢坦白要找的是人,只含糊其辭道,「帶我一起去,我們一起找。」
至於找到人後會不會打架……車到山前必有路,她一定能想到辦法拉架的。
她低頭在心底噼里啪啦打著小算盤,好半天,沒聽到蛟的回應,才意識到有點不對,抬頭望向他,冷不防對上一雙幽深晦暗的眼眸,不知已直勾勾盯了她多久。
「你要找的,是不是你的爐鼎?」,魔尊的語氣似在調笑,卻藏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妒。
他沒有忘記。
撿到這隻小兔子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他一絲一毫都沒有忘記。
「他叫你年年」,蛟眯起眼眸回憶道,「那時候,我誤以為你不是妖修,還當他是你的主人。」
現在想來,那傢伙哪有身為主人的樣子?分明是跟在合歡宗妖修身後,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對她百依百順的爐鼎。
「別想他了,秘境崩塌,他那點低微的修為,必死無疑」,他流露出不作遮掩的惡意,唇邊勾起一抹笑,輕描淡寫道,「換一個願望吧。」
被戳穿的年荼原本慌裡慌張,醞釀著狡辯的措辭,聽見「死」字,立刻不大高興地皺眉,連慌張的情緒都被沖淡了,一口否認,「他沒死。」
靈犀金環傳來的波動時而緊張時而微弱,但一直不曾斷過。這就是謝寂離還活著的證明。
想不到她竟然敢頂嘴。
蛟怔了一下,先是感到不可思議,而後,一股無名妒火自肺腑洶湧燒起。
小兔子沒有中毒,他倒是先一步感受到了自己隨口描述的滋味。火燒火燎,抓心撓肝。
那個年輕的毛頭小子,難道做她的爐鼎做得很好?值得她這般惦記?
「不過是一個爐鼎而已,比他修為更高的爐鼎,我隨時能給你找來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口不擇言的話剛剛脫口而出,他的臉色就變了變,趁年荼回過神之前立刻改口,「但你一個都別想要。」
「你現在是本尊的寵物」,他皮笑肉不笑,「本尊的洞府不允許閒雜人等踏入,從今往後,你就給我死了找爐鼎雙修的心。」
年荼:「……」
她有點力竭,欲言又止,懶得再爭辯。
最關鍵的是,她也沒有了爭辯的力氣。
不知不覺間,一盞茶的工夫已到,丹田處騰地升起一股熱浪,方才服下的那盞靈藥開始見效。
年荼不由自主地緩緩蜷縮起來,渾身絨毛泛出淡淡的金色,無風自動。
見狀,蛟頓時嚴肅了神色,暫且收斂多餘的情緒,動作輕緩地將她捧起來,放到屋外能更好吸收到月華的寒玉台上。
改造根骨、精粹血脈需要一個過程,短則數日,長則數年,這段期間是修士最脆弱的時候,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
安頓好了年荼,蛟布下禁制,席地而坐,親自為她護法。
這一切,年荼渾然不知,但潛意識裡,她清楚自己正在伴侶身邊,因而感到安全和放鬆。
濃郁的靈力順著經脈遊走遍體,席捲五臟六腑,她只覺丹田發熱,四肢百骸暖洋洋,萬千細小經脈驟然舒展,原本纖細單薄的筋骨傳來陣陣酥麻脹痛,根骨被極致精純的月華之靈反覆沖刷、重塑,一輪皎潔的滿月靈紋浮現於她的額心,又漸漸隱入皮毛。
……
沉浸在血脈重塑的過程中,年荼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只知自己前前後後一共吸收了九輪月華,渾身上下已煥然一新,可以用脫胎換骨來形容。
意識漸漸回籠,她伸展四肢,搖晃腦袋,渾身骨骼不斷發出細微脆響,仿佛在打開桎梏。
想要盤膝坐起來,她動了動,覺得兔形不大方便,於是很絲滑地變成人形,摸索著起身,旋即睜開眼。
四目相接。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咫尺之遙的距離,赤色衣袂垂落在地,目光牢牢鎖在她的臉上。
天地間剎那靜得落針可聞,周遭流轉的靈氣、耳畔風聲盡數消弭。
魔尊那雙總是淡漠無波的眸子此刻在震顫,有猝不及防的愕然,更多的是其他東西。
他的面色不改,耳根卻以被火燎過的速度染上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