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氣氛似乎不同尋常的古怪。
蛟慵懶地倚在桌案邊，單手隨意撥弄算盤，一邊聽手下匯報近事。
站在他面前的幾人身上都帶著傷，不重，但很新鮮，像是來見他之前剛剛發生過鬥毆。
他只掀開眼皮淡淡瞥了一眼，沒興趣問，也沒興趣替他們斷官司。反而是幾個手下都頻頻抬頭偷看他，又怕被他發現，看兩眼就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抬頭。
「有什麼話想對本尊說嗎？」
主上忽然微笑開口發問，嚇得所有人渾身激靈。
「青羽」，蛟點名道。
這是他手下最年輕、最藏不住事的一個。雖然其他人也沒膽子真正瞞他什麼，但撬開青羽的嘴最容易。
原本就心虛的青羽冷不防被點名，脊背瞬間繃直，兩腿微微發抖，渾身透著藏不住的緊張慌亂。
為、為什麼要他來說……
難道主上已經知道他昨天醉酒後胡言亂語，把主上金屋藏嬌的秘密嚷嚷出來了？！
其實並沒有人相信他，為此醉醺醺的他還和他們打了一架。但無論別人相不相信，他的罪名都沒辦法洗清。
死到臨頭，青羽還想再掙扎一下。他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得像現在這樣快過，左右飄忽的視線落在主上的衣襟處，眼神頓時一亮。
「主上」，他低頭指了指自己衣襟上對應的位置，小聲道，「您這裡粘了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像是某種小動物掉落的絨毛，淺黃色的一小撮。
當面指出主上衣袍不潔，其實也是一種冒昧的作死行為，但兩相其害取其輕，這個罪名總比背後妄議主上私事要來的好多了，主上最多叫人把他拖出去鞭撻一頓，不至於要命。
青羽深吸一口氣，已經充分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蛟垂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眾人緊張屏息的注目下，他竟並未流露出怒意，而是眉梢輕挑，修長的兩指夾住那團絨毛，指尖不動聲色地捻了捻。
「哼」，他輕笑一聲，悠悠開口道，「本尊新養了只小寵，很是頑劣。今晨她踩在本尊身上打滾，大概是故意要為這件衣裳添點裝飾吧。」
話音剛落，袖子裡就有了動靜，先是一拱一拱調整方位，緊接著便是一串連環飛踢。
手腕挨了一頓亂蹬，蛟卻心情不減，愉悅的情緒甚至從他的眉眼間流露出來，看得手下們紛紛震驚抽氣。
下一秒，目睹一隻毛絨絨的爪子從主上袖子裡伸出來，眾人的眼睛瞪得更大。
這顯然就是那位把毛蹭在魔尊衣袍上的罪魁禍首。
小小的爪子，淡黃色的毛髮，從袖子中窸窸窣窣鑽出來，靈巧地跳上桌案，全貌終於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原來是一隻小兔子。
它實在小得可憐，圓圓的臉蛋顯得既柔軟又無辜，絲毫瞧不出膽大包天的樣子。
眾人摸著良心，不免有些質疑主上言論的真實性。
它這么小，能頑劣到哪兒去？
「年年，回來」，蛟以指節輕叩自己膝頭，催促道。
聽出主上語氣中蘊著的不悅，眾人頓時都提心弔膽，替小兔子捏了把汗。
小兔子卻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只用屁股對著他。
「主上」，青羽忍不住開口替它分辯，「它或許是聽不懂……」
所以即使忤逆了主上，也是情有可原。
蛟牽動唇角，冷笑。
聽不懂？
分明就是故意跟他發脾氣，擺臉色。
在場眾人沒有一個敢直面主上怒火，就連最莽撞大膽的青羽也沒那個膽子，故而即便可憐這隻小兔子，也沒有人再敢多替它說一句話，只能同情地看著尊上朝它伸出了手——
修長指節徐徐展開，寬闊的掌心躺著幾枚靈果。
果實如珍珠般瑩潤，呈淡綠色，散發出一種濃郁的甜香。見識再少的人看到它，也會本能地知道這是好東西。見識多的人則一眼就能認出，這是鼎鼎大名的玉鸞果。
鸞鳥在玉桐木下自然死去，魂魄不散，與桐木共生，才能誕生一株玉鸞樹，一株只結一次果，一次只結一顆。
修真者對其趨之若鶩，不僅僅是物以稀為貴，更是因為它的功效極特殊，乃是增加人的氣運。
氣運這種東西，說來虛無縹緲，但每個修真者都知道它真實存在。凡是修煉之人，遲早都會意識到氣運的重要性。氣運佳便能處處趨福避禍、化險為夷，氣運差則諸事不順，再勤奮也難登仙途。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黏在了那幾枚果子上。
蛟漫不經心地隨手捻起一枚，仿佛這只是普通靈果，湊到小兔子鼻子下，讓她嗅一嗅。
「過來」，他再度催促。
鬧脾氣歸鬧脾氣，年荼當然不會拒絕香噴噴的果子。
她其實不太清楚這具體是什麼靈果，有什麼功效，反正蛟給她吃，她就不客氣地吃掉啦。
毛絨絨的小兔子一躍跳上男人膝頭，嘴巴湊過去就要從他手裡把果子叼走，卻沒咬到。
見蛟揚手避開，沒有真的把玉鸞果餵給它，手下們莫名鬆了口氣。
雖說，這不是他們的東西，沒權利干涉主上怎麼使用，他們也知道主上家底很厚……但用玉鸞果餵寵物，未免還是有些太奢侈、太敗家了。
「別急」，蛟低笑，順毛撫弄一下小兔子的腦袋。
他動了動指尖，果殼隨著巧勁裂開兩半，露出裡面柔軟的果仁。甜香頓時變得更加濃郁，完全失去阻擋，如同一股黏稠的流質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流淌。
嗅到這股氣味，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掩藏不住的渴望，而後便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在小兔子一嚼一嚼的三瓣嘴中。
「……」，肉疼。
青羽齜牙咧嘴，回想起自己剛才還在擔心這隻小兔子，不由覺得自己像是台上唱戲的丑角，逗人發笑。
還是多心疼心疼他自己吧！他可從來都沒吃過玉鸞果。
玉鸞果有功效的部分是果仁，但修真者得到這種天材地寶，向來都是整個囫圇吞下去的，誰也不會多此一舉剝殼。天底下真正享受過玉鸞果滋味的，恐怕只有這隻小兔子了。
眾人盯著那鼓鼓囊囊動彈個不停的臉頰，面面相覷，欲言又止。有人忍不住小聲抽氣，發出嫉妒的輕嘶。
「主上……」
青羽的毛病又犯了，莽撞開口。
他覺得夠了，已經餵了三個，小兔子吃得太多了。
蛟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是被打斷的不悅。
青羽的膽子顫了顫，慫慫改口道，「屬下來給它剝。」
這等給果子剝殼的雜活小事，怎能讓主上親自動手，做手下的在一旁光看著。
咦。年荼聞聲抬頭，聽聲音辨別出這就是昨天那個來過蛟洞府的手下，於是多打量了幾眼。
她的動作幅度很小，蛟卻立刻敏銳察覺，立刻伸手將她捉住，整個攏在了自己掌心。
「退下」，他居高臨下睨著青羽，沉聲斥道，「你僭越了。」
……替主上餵寵物也算僭越嗎？？！
青羽茫然地張著嘴，很想辯解。同僚眼疾手快拉扯了他一把，讓他閉嘴。
蠢貨！竟然看不懂主上的臉色。主上親力親為養寵養得正高興，哪裡輪得到他插手代勞？
蛟很心知肚明自己的這個手下腦子不大靈光，懶得和他計較。但他清楚地記得昨天年荼試圖打探青羽的消息，今天竟然又抬頭去看他。
「老實點」，他戳了戳小兔子的腦袋，警告她，「少動歪心思。」
「也不許吃別人給的東西，聽到沒有？」
「……」，年荼無語極了，有氣無力地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耳中突然傳入這樣一道軟軟的年輕女聲，在場眾人無不瞳孔劇震，遲疑地彼此對視。
它、她……
兔子開口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