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直到晚上去長明燈教室之前，謝琛沒再朝後排看一眼。
兩人迅速退回到比陌生人更疏離的狀態。
仿佛之前被破開的冰層從未存在，水面重新封凍，甚至比原來更冷。
好在除了那被她定義為「莫名其妙」的兩天，他們本就是旁人眼中互不搭理的敵人，這驟然結冰的姿態，倒也沒引起誰的注意。
只有晏子辰，畢竟是同桌，察覺出了異樣: 「小謝，你心情怎麼跟坐過山車似的？上午還開心成那樣，下半天又成低氣壓了。」
「有嗎。」謝琛沒什麼情緒地應了一句。
「有啊，」晏子辰不滿地看著他，「你都半天沒跟我說話也沒跟我笑了。」
謝琛埋頭看題：「我平常笑的也不多。」
晏子辰心說可不多吧，尤其這兩天，上午不還因為哪冒出來的什麼兔子笑了半天嗎。
但這話他沒問，謝琛視線沉在題目上，筆尖懸著，久久未落，應該在思索。這傢伙天生一張禁慾臉，平時跟他插科打諢時，會覺得這人很隨和好相處，但只要他沉默下來專注做起事情，便會漫開一層顯而易見的距離感，讓人挺不敢打擾的。
晚上，長明燈教室。
晏子辰剛落座就被高老師叫了出去，沈楠浩從前排轉身：「琛哥，這題幫忙看看。」
謝琛面無表情地接過。
等了好一會不見動靜，沈楠浩有些意外，這可不像謝神的速度，什麼題到了他手裡不是三下五除二就給解決了？他回過頭，見謝琛手中執著筆，視線竟還停在題目第一頁的末尾處。
沈楠浩忍不住問：「琛哥，這道題很難嗎？」
「嗯。」謝琛應了一聲，視線未移。
沈楠浩嘀咕有這麼難嗎，第一次見謝神因為一道題廢這麼大功夫，而且他有點疑惑，他怎麼看都覺得題乾的關鍵部分在第二頁啊，這哥看了半天還在第一頁磨蹭，難道真正的陷阱藏在這不起眼的背景描述里？可他反覆看了幾遍，依然覺得那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鋪墊啊。
正想著，晏子辰回來了，沈楠浩正無聊，順口問：「晏總，高老師怎麼又找你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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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辰也納悶：「還是老一套，說我退步的事。」
沈楠浩嘖了一聲，半是調侃半是羨慕：「高老師對你們這些尖子生也太上心了，不就退了兩名麼，一遍遍復盤，這次又談出什麼結論了？哪一科需要重點搶救？」
「這回倒沒具體說哪科，」晏子辰說，「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讓我收心。」
旁邊的謝琛，筆尖驀地一落，在紙上點出一個墨點。
他抬起頭看向晏子辰：「他說讓你收心？」
晏子辰點頭：「是啊。」
「收什麼心？」
晏子辰一怔：「不知道。」
「還跟你說了什麼？」
「其他的……」晏子辰回想了一下，「就說讓我向你學習，心無旁騖，專心撲在學習上，還說讓我一心瞄準對手，也就是你，別被其他事分心……就這些。」
其實，高老師今天談話的時候，晏子辰是有些心虛的。
「收心」兩個字，像兩滴猝不及防的雨，落進他心底那片從未示人的隱秘湖面，盪開了幾圈漣漪。但高老師並沒往那方面說，他便也按下那點慌亂，畢竟他那點心事藏得那麼深，高老師怎麼可能知道。
沈楠浩笑道：「高老師也真是，一直給你定『超越謝神』這種地獄難度的目標，他也不想想，一直完不成會不會打擊我們晏總的自信！」
「那倒不會，」晏子辰坦蕩地笑笑，胳膊很自然地搭上謝琛的肩，「對我們小謝，我只有服氣的份兒，追不上就追不上唄！」
兩人說笑間，沒注意到一旁的謝琛，眉間那抹盤踞了半天的鬱氣正在消散。
他垂下眼，陷入沉思。
整個下午，直到現在，他像困在一場濃霧裡，只顧被那股悶鈍的情緒牽著走，腦子像短路般拒絕運轉。
直到此刻，晏子辰帶回的信息，像一記冰水，猛地澆在他混沌發熱的思緒上。
他定定神，把亂麻般的情緒撥開，將思路調整到事情的最初。那就是——
下午她突然用那種冰冷又排斥的眼神看他時，他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高老師跟她說了什麼。
上午高老師喊蘇雲落出去時，順序就很奇怪，不是按成績來的。
是在叫了史然然和楊晴媛之後。
而且蘇雲落回來的時候，跟他對視了一眼，隨後視線便一直射向史然然。
接著是她那番鋒芒畢露近乎挑釁的話。
他原以為她是一時興起，隨口反擊了一頓史然然，但現在看來，或許並不是。
然後，高老師又喊了晏子辰。
讓他「收心」。
他抬眼，視線掠過兩排，落在坐在他們斜後方的史然然身上。
這個女生，正一臉熱絡地跟班裡一個成績很好的女生說笑，一副大大咧咧的開朗模樣。
可開學第一天他就看出來了，這女生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著的是尖酸刻薄和對蘇雲落明顯的針對。她早就察覺到了晏子辰對蘇雲落的好感，平時沒少借著開玩笑的名義陰陽。
這人心思不純，妒心重，如今成績又下滑……
一條清晰的線，在他冷靜下來的腦海里迅速串聯。
竟然成了別人算計里的替罪羊。
他還真是無辜受戮，委屈又憋屈。史然然正笑的眉眼彎彎，忽然察覺一道帶著寒意的視線從斜前方射過來。
她有些怔忡地抬頭，正對上謝琛的眼神。
那眼神又寒又銳，帶著清晰的質問和毫不掩飾的冷意，她心裡疑惑，正想自己哪裡又得罪了這位神，忽然，視線又掃到他身旁的晏子辰。
心頭咯噔一下。
方才她只顧跟人說話，沒太留意，晏子辰似乎是被高老師叫出去過？他回來後……跟謝琛說了什麼？應該不是談蘇雲落的事吧，蘇雲落自己好像都沒被她那幾句話波及的樣子？難道高老師沒找蘇雲落的麻煩，反而盯上了晏子辰？不應該啊？
難道謝琛這道冷眼不是因為那件事？可如果不是，又會是因為什麼？她一向小心翼翼沒敢招惹他啊？
然而，接下來謝琛的做法卻驗證了，他的確就是衝著那件事來的。他忽然用一種不高卻恰好能讓她聽見的聲音問晏子辰：「晏總，知道高老師為什麼讓你收心嗎？」
晏子辰整理筆記的手停住，臉上閃過一絲遲疑的困惑：「為什麼？」
謝琛朝他笑笑，目光的余梢卻仍落在史然然身上：「因為你被人算計了。」
史然然臉色瞬間白了。
完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謝琛，看他接下來要如何發難。
然而，謝琛說完這句便停了，仿佛只是隨手扔出一顆石子。
但這顆石子已足夠激起波瀾。
晏子辰和沈楠浩都因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露出驚愕的神情：
「算計？什麼意思？」
「活膩了？誰敢算計我們晏子？」
晏子辰甚至下意識「霍」地站了起來：「誰算計我？」
連另一個火箭班的幾個男生，比如校草周敘白，也聞聲望過來：「怎麼了老謝？你們那出什麼事了？」
史然然簡直要哭出來，大氣也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這場因她而起的小風波，正以一種不可控的速度，朝著「轟動」蔓延。
謝琛朝周敘白淡淡地笑笑：「沒事，聊題呢。」
又安撫地按住晏子辰的手臂：「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