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師一怔。
蘇雲落安靜地回視著他。
這個座位，本就不是她喜歡的，緊挨著兩個仇人，如今其中一個，還以一種她極其接受不了的方式擾亂了她的心情。
她不能放任自己去接受這種擾亂。
得把它掐掉。
本來坐在這的好處，是可以「抱大腿」，向晏子辰請教，她也確實進步了，可晏子辰也是男生，落在如此寶貝他的班主任眼裡，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又觸到那條「男女交往界限」的紅線。
沒錯，她是好不容易才從高一一年的死寂里走出來，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對學習的熱望。
可是沒辦法，她就是這樣的脾氣，哪怕為了學習，也沒法彎下脊樑，讓自己成為別人眼裡一個沾光的乞食者。
高老師看著這個女生。
他猜對了，這女孩骨子裡果然「烈」，甚至烈的超出他的預料，不過受了那麼點言語上的委屈，竟然立刻就要放棄這個多少人眼紅的座位，幸虧那天他沒真對她說出更重的話來，否則她會做出什麼反應，他還真不敢想。
看著那雙清亮又執著的眼睛，高老師說：「你先回去，我回頭安排一下。」
蘇雲落走後，高老師認真琢磨起來。
其實，他是想過要調一下那片的座位，不過想的是把史然然調走就行，一個心思那麼重的女生坐在兩大尖子生後面，簡直像是埋了顆雷。沒想到史然然還沒動，蘇雲落倒先提出來要走。
上次按他自己的想法排座位，本以為是照顧某些人，卻原來人家並不領情。
既然都要換，不如乾脆大調一次。這回就按成績自己選座，一來尖子生依然有優先權，二來七十多個學生，一人一個心思，讓他們自己選，關係好的自然坐一塊，有矛盾的，自然也分開了。
高老師做事向來講效率。
當天晚上就在班裡公布了按成績選座的消息。
晏子辰驚訝地張了張嘴，看向謝琛。
他看到謝琛也是眉心一蹙，瞧向高老師的眼神一怔。
高老師一聲令下，全班響起收拾書本的嘩啦聲。
晏子辰坐了片刻，問謝琛：「咱倆還收嗎？」
其實收不收拾，都一樣的，等會兒第一個進來選座的就是他倆，想原地不動的話，完全可以。
「收吧。」謝琛說。
他已經開始動手收書。
晏子辰往後排瞥了一眼，蘇雲落早已面無表情地把所有東西收得整整齊齊。
他心底一空，只好也跟著收拾。
謝琛是第一個走進教室的。
他看向原來的座位。
前後兩排桌子。
短短一個多月，真像晏子辰說過的那樣，像坐了一趟過山車，改變了很多東西。
他的，也包括她的。
他自以為已經替她掃清了一切麻煩，卻還是錯估了她的決絕。
她的撇清，原來是這麼徹底的撇清，這麼不留餘地。
這樣也好。他告訴自己。
雙方可以更好地回到一個多月前。
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
他從那個座位走過，朝倒數第一排走去。
晏子辰進了教室，默契地走到謝琛旁邊坐下。
眼看兩個尖子竟然選了最後一排，高老師和窗外等候的學生都有些意外。不過大家也沒多想，或許人家只是被問題問煩了，想圖個清靜吧。
隨著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一向並不受歡迎的後排，尤其是兩人身邊，竟很快坐滿了。沈楠浩、張揚、楊旭，一個接一個擠了過來。
晏子辰忍不住皺眉：「怎麼跟狗皮膏藥似的？走哪跟哪？」
楊旭笑嘻嘻：「不讓我們跟讓誰跟？晏哥，你該不會想讓哪個女生跟過來吧？」
張揚捅他：「老高前天剛訓過話，還敢開這種玩笑！」
晏子辰沒搭理他們，忽然走到自己原來的座位，抓起塞得鼓囊囊的書包，又走回來，放到過道另一側、中間最後一排那個尚且空著的座位上。
一個男生進了教室，看到學霸旁邊這個風水寶地還空著，眼睛一亮，直奔過來。
晏子辰忽然伸出一條長腿，搭在那個空椅的椅背上，抬眼看著那個男生。
男生從他眼裡讀出「最好別來這個位置可不歡迎你哦」的意味，愣了愣，又退回去找其他位置。
反正前排空位還多的是，既然學霸不樂意被人蹭光，那他也沒必要非坐最後一排。
謝琛忽然低聲說：「晏總，收了吧，沒用的。」
晏子辰一愣，扭頭對上謝琛那雙看不出情緒，卻仿佛能洞穿他的情緒的眼睛。
但是，他真的已經收心了，他只是……還想讓她坐在他身邊。
她說過，他的幫助，讓她進步很大，她還因此感謝過他。
他知道她升班時的成績是倒數第一。
但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只憑著前後桌那點情誼，他也想再幫她一把。
她成績不好，選不到好位置的。
剛才看謝琛選了最後一排，他幾乎要竊喜，心想同桌果然和他心有靈犀，這個角落，那些想挨著尖子生坐的人或許不會選，那她說不定還有機會？
可眨眼間周圍還是坐滿了。
謝琛輕輕嘆了口氣，又重複一遍：「她不會過來的。」
晏子辰看著他，用眼神問他怎麼知道。
謝琛垂下眼沒再看他。
「我可以坐這裡嗎？」
一個女生的聲音。
晏子辰抬頭，是曾幫蘇雲落帶過飯的楚菡，正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他瞥了眼窗外還在排隊的人影，沉默片刻，把書包拿了回來。
楚菡有些驚喜地坐下，悄悄看了眼隔壁一直垂眸坐著的謝琛。
他怎麼好像……這麼不開心呢？
晏子辰心底那點僥倖徹底沉了下去。
他悶悶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想問謝琛：那你選最後一排又是為什麼？
教室漸漸被填滿。
外面排隊的人越來越少。
蘇雲落終於進來了。
她看都沒朝這邊看一眼，從講台前走過，走向教室最內側那一列。
第六排還有個空位。
她走過去，坐下。
這樣一個位置，周邊，好像都是和她一樣的、屬於這個班的差生。
不過沒關係的。
學習是一個人的事。
一個人才是她最習慣的常態。
之前沒人幫助，她中考也考好過，不是嗎？
等人坐滿，高老師又開始新一輪的訓話：
「好，新位置都坐穩了，都給我把心收回來，摁死在課本上，上次月考那個慘狀，我反思了，主要問題還是我對你們太鬆散！」
「接下來期中考試，我立三個硬性要求：第一，咱們班平均分必須超過25班（另一個火箭班）！第二，年級前十，咱們班至少給我塞進去一半！第三，年級前四，咱們班必須繼續占兩個！」
沈楠浩低聲：「晏總，點你呢！」
高老師繼續：「在咱們班，沒有成績就沒有發言權！成績不好，沒資格跟我講任何理由，全給我扒層皮往死里學！」
「讓你們自選座位，是找個合適的位置學習，不是讓你們搞聯誼交朋友的，更不是讓你們傳閒話造謠生事！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是讓你們來談情說愛的！」
見全班一片聽話的安靜，他用詞越發肆意：
「有些人年齡不大，腦子裡已經開始飄些上不得台面的齷齪心思，學校是讓你們來搞這事的？誰要是不要臉，想春心蕩漾，趁早給我滾到普通班去！火箭班不是你們發情的地方！」
這話一出，教室里的空氣像被抽乾。
只有壓抑的呼吸在涌動。
蘇雲落震驚地看著講台上一臉「正氣」的班主任，一股混雜著羞憤與荒謬的怒意直衝頭頂，臉也瞬間漲得通紅。
他還真是……對得起她那份本能的厭惡！
這是一位老師，能對著學生，訓出來的話嗎？
他到底是怎麼當上火箭班班主任的？
全班依舊鴉雀無聲。
晏子辰在課桌下攥緊拳頭，胸口像堵著一團濁氣。他覺得自己被侮辱了，卻又是說不出因由，想反駁都無從下口的侮辱。
他盯著高老師看了半晌，又看向謝琛。
謝琛緊抿的薄唇，微微簇起的眉心，也泄露了他同樣被這話激起的怒意。
片刻後，謝琛忽然側過臉：「晏總，下次考試，回到你的第三，能做到嗎？」
晏子辰：「……啊？」
「我向你保證，我會陪你，只要你能考到第三，我就考第一。」
晏子辰怔了怔：「可你之前說過，你考第一的難度，是我追上你的多少倍來著……」
「是。」謝琛沉靜有篤定地告訴他： 「但這次我一定要做到。」
「……為什麼？」
「因為，」謝琛望向台上的高老師，「在這個班，我們的確需要一份發言權。」
晏子辰瞳孔微微一震。
但隨即，胸口那團濁氣仿佛被一股熱血衝散，他重重點頭：
「好！我能做到！」
「啪」的一聲輕響，兩個男生手掌在課桌下擊了一下。
講台上，高老師威嚴地掃視著這片由他親手製造的、死氣沉沉的「太平」，似乎頗為滿意這番效果，他清清嗓子，正準備再鞏固幾句——
「高老師。」
一個冷冽的聲音從最後一排響起，打斷了他：
「只有要求，沒有鼓勵，不太合適吧？大家怎麼能有動力呢？這次考試，如果我們能達到您的三個要求，您能也答應我們三個要求嗎？」
說話的是謝琛。
全班的目光，連同高老師錯愕的視線，齊刷刷望向他。
即便坐在最後一排，他清挺的身形依舊惹眼，臉上是一貫的謙和，眼底卻凝著不容錯辨的冷靜。
這話若是別的學生提的，難免有頂撞之嫌，但由謝琛說出來，讓高老師下意識就忽略了其中的鋒芒，認為是好學生該有的權利，立刻笑道：
「行啊謝琛，你說說看，什麼要求？只要合理老師又辦得到，適當給大家些獎勵也不是不可以嘛！」
「您都能辦到。」謝琛笑了笑，「而且我相信，這些要求不但咱們班絕大部分同學會贊成，就算拿到外班，家長那裡，也都會被認為是合理的。」
「哦？」高老師依舊笑著問，「到底是什麼要求啊？」
謝琛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地傳遍教室：
「第一，取消『不許在學校用手機』的規定。」
「第二，取消給每個人強制配對手的班規。」
班裡響起一片極輕的抽氣聲。
高老師臉上那層開明師長的笑意微微僵住。
沒想到謝琛提的竟然是這個。
直接衝著他的班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