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落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是這個問題。
這還算是個相對安全的話題。
「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的。」 她簡短地回答。
就知道不該牽手,這人精明的連手指都仿佛長了眼睛。
「什麼時候摔的,嚴重嗎?」
「不嚴重。」
謝琛往理科樓望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眼空蕩的走廊,忽然朝她靠近一步,蘇雲落只覺眼前光線一暗,他的身影已將她完全籠罩。
他垂眸注視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夜風裡:
「讓我看看,好嗎?」
她心臟驀地一緊。
這句話的意思,語氣,已經太明顯地越過了她設下的防線——像是要試圖將漢服店那個擁抱後始終懸在兩人之間的薄紗,徹底挑開。
那個擁抱的後遺症果然開始浮現了。
擁抱已經是個錯誤,絕不能再錯下去。
既然是她先衝動越界,也該由她親手斬斷這危險的苗頭。
她腳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拿出一副冷的足夠表明態度的語氣:「不可以。」
謝琛神色一頓。
蘇雲落面色沉靜地目視前方,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不是「不好」,而是「不可以」。
「不好」尚存幾分曖昧餘地,「不可以」則是徹底地拒絕。
他聽得明白。
臨近期末,長明燈教室不再開設拔高課,尖子生們都回到各自班級上自習。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二十五班。
沈楠浩瞥了眼門口被高老師叫住的謝琛,又望向教室另一端早已坐定的蘇雲落,用手肘碰碰張揚:
「趙老師還真敢安排,讓他倆搭檔排節目,就不怕這倆『宿敵』排著排著吵起來?」
張揚笑:「你看他倆那樣像能吵起來?每回都一前一後回來,中間恨不得隔條銀河。」
沈楠浩點頭:「也是,聽說高一時他倆那場較量,雖然最後是琛哥贏了,可考試前六班那幫女生沒少把他當仇敵說壞話,他那麼傲一個人,又向來愛惜羽毛,這梁子怕是沒那麼容易翻篇,就算對手是個美女也沒用。」
「誰說不是,上次晏總生日,蘇美女難得想解開隔閡跟他搭了句話,還被他硬邦邦地擋回去了。」
晏子辰聽著兩人的對話,也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小謝這人,有時真讓他不知說什麼好。
坐了這麼久前後桌,還送人回過一次家,一點同學情分都沒攢下。
他們排練時免不了要對話,他不會還像上次那樣對人甩冷臉吧。
等謝琛回到座位,晏子辰猶豫片刻,還是趁前排兩人離開教室的間隙,低聲提醒:「小謝,我覺得,咱們男生有時候該有點風度。」
謝琛雖被高老師叫住說了幾句話,思緒仍停留在方才有些沉鬱的情緒里,聞言微微一怔:「什麼?」
晏子辰無奈地看了他一會,第一次,拿出比他年齡大的「大哥」的氣度,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你排練的時候,稍微溫和些,別總硬邦邦的,人家一個女生,頂著被老高重點關注的風險跟你搭檔,不容易。」
謝琛靜靜看了他兩秒,目光又越過他肩頭,落向教室另一邊——那道正埋在書頁里的側影。
那天,她那樣大膽地向前邁了一步,他就算一開始沒做好心理準備,這幾天也在漸漸調整心理準備,迎接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她敢拿出那份勇氣,他就該用十倍百倍的堅定去接住。
可她今天卻……
頂著被高度關注的風險?
所以,是又怕了嗎?
他心裡那點沉鬱忽然淡了,化作一抹淡淡的瞭然與欣慰。
他看著晏子辰,輕嘆了口氣,對他笑了笑:「放心,我會很有風度的。」
他在心裡默默補上一句:
我不會讓她怕。
不會給她帶來任何風險。
元旦轉眼就到了。
12月31日下午,學校禮堂內,所有演員都在正式舞台上進行最後一次排練,謝琛和蘇雲落也在團委老師的指導下走了最後兩遍台位,每次下場,他便輕輕鬆開她的手,兩人極有默契地各自走向禮堂的兩邊,謝琛走向周敘白和他那群樂隊同伴,蘇雲落則走向另一邊,與練手指舞的袁薇寧坐在一起。
周敘白調著吉他弦,看了眼身旁的謝琛,笑道:「我真沒想到,你們班被拉出來『展示』的居然會是你,我以為就算抽籤抽中你,你也能用一張冰塊臉把老師勸退,沒想到你竟然真答應了!」
謝琛笑道:「我是被拉來當綠葉的。」
周敘白朝遠處禮堂另一側揚了揚下巴:「那朵紅花現在對你態度好點沒?高一時她不是還放話要你『好看』麼?一起排練這麼久,還對你橫眉冷對嗎?」
謝琛想起那晚她那句冷冰冰的「不可以」,心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膽小鬼。面上卻不動聲色:「還是老樣子。」
周敘白給了他一個「你還怪能忍辱負重」的眼神
另一邊,袁薇寧望著周敘白出了好一會神,嘆氣:「過了今晚,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女生盯上他……他們班許冰霏,成績好又是校花,還跟他同班,我啊……」
她沒再說下去,語氣里滿是悵然。
蘇雲落同情地看著她。
要不要對一個男生這樣上心啊?
這樣放任自己的感情,真是好事嗎?
袁薇寧迎上她的目光,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或許也該對她表示幾分同情,畢竟要和曾經的「宿敵」做搭檔,雖然上次那位宿敵同學出於同班情誼送她回過家,但如今看來兩人關係並未緩和,否則也不會沒像其他節目的成員那樣坐在一起,而是遠遠地隔著大半個禮堂。
於是她輕聲問:「跟那個『拽王』一起排練,是不是特痛苦啊?」
蘇雲落點頭。
是挺痛苦的。
每時每刻都在提防他越界。
更怕自己……先越了界。
她承認心底那份悸動確實存在,可她絕不會任其滋長。
她早就告訴過自己,她的感情,很寶貴,再不會為任何人交出這顆千瘡百孔的心。
下午六點,所有演員換上演出服。
化妝室里,蘇雲落再一次穿上那套杏色鑲金邊的曲裾深衣。
學校請了專業化妝師,她坐在鏡前,看著自己一半青絲被挽成端莊的古式髮髻,另一半柔順地披在肩後,系上與衣裳同色的絲帶,簪上珠釵,面上也描了細緻的妝容。
鏡中人,這一次,真成了古畫中走出的仕女。
她起身,對著鏡子輕輕移步,連自己都覺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仿佛真是從某個遙遠的時空穿越而來。
她走出女化妝室,恰好對面男化妝室的門也開了。
周敘白先走出來,接著謝琛也走了出來。
蘇雲落怔住了。
化妝師顯然在這兩位男生身上下了功夫,畢竟是展示火箭班風采的代表人物,周敘白倒罷了,還是現代裝扮;而她那位「焦仲卿」,頭髮用髮膠梳得更加貼合古人束冠的儀範,臉上也施了淡妝。
其實並未過多修飾。他天生的薄唇鳳眼本就自帶古韻,玄色漢服,玉冠束髮,燈光下廣袖輕拂……上次在華服印象館雖也見過他穿這身,但那天她心緒不寧,他的妝發也沒那么正式,遠不及今晚這般……驚艷。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
而他,也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看。
直到她猛地回過神——又越界了——慌忙移開眼,轉身匆匆往候場室走去。
謝琛在原地又站了片刻,下意識想將手插進口袋,插了兩下想起根本沒有,這才抬步跟了出去。
八點整,禮堂座無虛席。
演員們都擠在候場室里,蘇雲落覺得吵得腦子發懵,索性又退回化妝間一帶,在中間過道的長椅坐下,心裡默念著歌詞,回想著走位。
謝琛坐在候場室另一端的安靜角落。
一個個節目按順序上台,他們是壓軸,周敘白的樂隊是最後,漸漸地,候場室人越來越少,化妝間附近尤其空蕩。
只剩最後幾個節目的演員三三兩兩聚著閒聊。
周敘白一直沒在這裡,說是去了洗手間。
謝琛朝那道獨自坐著的身影望了片刻,站起身,走過去。
蘇雲落見他忽然走近,抬起頭。
身體不自覺稍稍繃緊。
他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與她隔了一個空位,低聲告訴她:「不用緊張,同節目的演員坐在一起,很正常。」
蘇雲落心想:對別人或許正常,對我們卻未必。
「緊張嗎?」他問。
她抿了抿唇,「……還好。」
「別怕。」他側過臉,朝她安撫地笑了笑。
蘇雲落渾身越發繃著,甚至覺得他這笑里藏著幾分故意的挑釁似的,她別開眼。
可是剛才匆匆一眼,她還是留意到他下頜繫著的冠帶,一條過長,一條過短,落在她這略有強迫症的人眼裡,實在不對稱得有些彆扭。
她再不敢和他說話,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開口:「你的帶子,沒系好。」
他一怔:「哪裡的帶子?」
「脖子那兒,」她頓了頓,「你調整一下吧。」
謝琛抬手摸了摸下頜的冠帶。
她提醒完便垂下眼睛。
他垂眸看著她。
不知道是從她這提醒里得到了某種鼓勵,還是被此刻只有兩人的氛圍催生出了勇氣,他忽然說出一句連自己都覺得大膽的話:
「你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