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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把身體借給你(二)

2026-08-29 18:30:20 作者: 煉冰月

  期末這段時間,除了應對考試,蘇雲落心裡還堵著另一塊石頭。

  那就是一天天逼近的寒假,還有春節。

  沒有哪個學生不喜歡春節和寒假吧?

  她實在想不出,還會有誰像她一樣,對這兩個聽起來滿是熱鬧和團圓的字眼,生出如此強烈的抗拒,甚至是恐懼。

  寒假意味著她再沒有宿舍可以躲避,必須回到那個冰冷的、名為「家」的地方。

  而春節,她又要與誰團圓?

  按照慣例,一家人要回農村老家過年。

  那是個比梁市的家更讓她窒息的地方,重男輕女的陋習像盤根錯節的老藤,死死纏繞著每一寸空氣。

  除夕下午,朱俊清會領著朱沐歡先在家裡祭祖,然後跟著族裡五服以內的男人們,按輩分排成長隊,浩浩蕩蕩去祖墳放炮燒紙,祈求祖宗保佑子孫——是的,是「子孫」,不包括女兒或孫女。大年初一,還是這幫男丁,天不亮就放開門炮,再結隊挨家挨戶拜年。

  而女人呢?

  女人就有太多忌諱:不許去上墳,大年初一打開堂屋門、院門,第一個邁步出去的必須是男丁;祭祖的供品,女人不能碰;家裡來了客人,女人不能上桌,媳婦都不行,至於女兒、孫女這種「外姓人」,就更沒資格。

  蘇雲落當然是更加徹底的外姓人。

  她連朱這個姓都沒有。

  往年被這些規矩束縛著,她還會生氣,會為這不公的腐朽而憤怒,可去年,高一那年的除夕,她徹底失去了憤怒的力氣。不讓亂動,不許亂走,不讓上桌,好吧,整個除夕夜,大年初一的早上,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學習。

  可是,畢竟是過年。

  鞭炮噼里啪啦炸響,煙花偶爾照亮窗紙,巷子裡喜慶的人聲來來去去,書頁上的字,到底看進去了幾個,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臨考前幾天,聽著室友們興奮地倒計時「還有幾天就能解脫回家」,她只覺得心口發悶。

  那於她不是解脫,反而像某種刑期的臨近。

  她拼命用學習填滿每分每秒,試圖把翻湧的抗拒壓下去。

  也許是壓力過大,也或許是心底這根弦繃得太緊,考前一天,她偏偏感冒了。

  上午考語文還能硬撐,到了下午的英語和數學,腦子已像一團漿糊,又沉又暈。考前灌下的感冒藥毫無作用,反而讓她在答題時陣陣犯困,最後幾乎是趴在桌上勉強寫完。

  交卷後,她在座位呆坐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數學是考砸了。

  呆坐片刻,收拾好東西匆匆吃過晚飯,趕回教室。

  火箭班晚上有化學和生物老師的答疑,她得去。

  她也有兩道化學題要問。聽人說,上次的化學模擬卷最後一道大題特別綜合又有代表性,很可能就是這次考試的大題原型。這道題老師講過了,但她當時聽得糊塗,思路至今沒有釐清,萬一真考這道題,她就抓瞎了。

  她拖著嘶啞的喉嚨跟同桌討論半天,又問了前座,可惜他們這幾個人水平半斤八兩。

  

  她望了好幾次,化學老師被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班裡很多頂尖的學生都沒來。

  這是高老師默許甚至鼓勵的,不需要答疑的尖子生,不必來教室耗著,回去做自己的準備就好。

  她下意識將視線投向教室另一側。

  晏子辰也沒來。

  然而,晏子辰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全班、甚至全校成績最好的人。

  卻偏偏,是她下定決心再不要見面、也不要說話的人。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眼前的卷子,剛才說了太多話,感冒的昏沉再次湧上,有點累,她趴在桌上,想休息一會。

  謝琛本來不需要來教室。

  他不需要答疑,也沒有臨考抱佛腳的習慣,可今天鬼使神差地,還是來了。

  果然如高老師預告的那樣,一來就被迫當起了另一位答疑老師。

  楚菡坐在沈楠浩的位置上,一邊等著謝琛給她講題,一邊看著他給別人講。

  他的筆尖在不同的書頁間快速移動,寫寫劃劃,他的手真好看,字也漂亮,哪怕是飛速寫出的幾個字母,也帶著一種近似瘦金體的清峻,他今天還戴了眼鏡。


  有一種男生,天生就適合戴眼鏡,就像他,氣質那麼乾淨,戴上更添幾分沉著斯文,英俊得不像話。只是他今天好像沒那麼沉著啊,講話的語氣也急了些,大概是問的人太多吧?楚菡甚至有點不忍心把自己的問題遞過去了,他會不會太累了?

  謝琛的確有些急。

  因為一心兩用。

  眼前指點著各類題目,腦子裡卻驅不散一個念頭——

  她感冒了。

  下午考完英語,在考場外走廊擦肩而過時他就發現了,通紅的鼻尖,虛浮的腳步,他能預感到她那兩門考得不會好。

  是希望從物化生上補回來吧?目光已經往化學老師那邊瞟了好幾次。

  借著眼鏡,他看到了她手中是上次的化學模擬卷。

  現在,她趴在桌上了。

  心臟像被什麼擰了一下,一股熟悉的衝動漫上來。

  但下一秒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

  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不再自作多情,不再解讀她每一個表情動作,保持距離,回到原點,她考試還是生病都與他無關。

  她當初把話說到那個地步,他不可能再跑到她身邊,一廂情願。

  但耳朵卻像有自己的意識,能清晰地捕捉到她輕微的咳嗽。

  他突然煩躁地放下手中的筆。

  眼前幾個等著求教的同學一愣,齊刷刷看著他。

  謝琛抬眼,目光掃過他們,忽然開口:「上次化學模考卷好像難住了不少人。你們誰對那張卷子還有疑問?拿來我們大家一起過一遍吧。」

  剛好有個人正捏著那份卷子,聞言像得了救星,立刻雙手遞過來:「謝神!太感謝了!」

  「不客氣。」謝琛重新提筆,「允許我把步驟和思路簡要寫在卷子上嗎?」

  「當然可以!求之不得!」幾人小雞啄米般點頭。

  於是謝琛每講一題,就用極小的字跡,將解題關鍵步驟和思路扼要寫在題目旁的空白處,講到最後幾道大題時,寫得尤為詳細,幾乎把那點空白都填滿了,但條理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對應的是哪一題、哪一步。

  寫完,他問眾人:「還有疑問嗎?」

  「沒了沒了!太清楚了!」

  他問試卷的主人:「這張卷子你現在還需要再看嗎?」

  「不用了不用了!聽得這麼明白,思路都印在腦子裡了!」

  謝琛點點頭,朝著教室另一側指了一下,語氣隨意地說:

  「晚上我剛來時,那邊好像也有同學問過我這張試卷,具體是誰記不清了。麻煩你幫我過去問一下吧,看看是誰,把這張卷子給他看看,省得待會兒再來問,我還得重複講一遍。」

  說完,像是為了更精準些,他又補充了一句:

  「好像是……蘇雲落座位附近的那一片。」

  楚菡握著筆的手一頓,抬起眼看向他。

  那同學應了一聲,拿著卷子就去了。

  謝琛面不改色,接過另一人遞來的習題冊。

  「喂,你們這邊剛才誰問謝神化學模擬卷了?」那同學舉著卷子揚聲問道,「謝神把思路都詳細寫在我這張上了,你們誰要看?」

  蘇雲落從臂彎里抬起頭,和同桌、前座面面相覷。聽到「化學模擬卷」幾個字,幾人眼睛都是一亮。見沒人立刻應答,蘇雲落的同桌小心地問:「那個……可以給我看看嗎?」

  「給,看完記得還我。」

  同桌展開卷子。

  蘇雲落側過臉,就著她手裡看去——卷側空白處,密密麻麻,是他那一手乾淨利落的字跡。

  她往那邊看了一眼。

  他依然微微垂眸,坐在人群中央,給人講題的側影專注而沉靜,看起來那麼認真。

  那麼認真地扮演著一個——

  男菩薩。

  她在心裡默默祈求。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

  希望,他只是習慣了做一個男菩薩。

  而已。

  楚菡的視線久久落在謝琛身上。


  然後,又輕輕移向教室另一邊。

  也許……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樣。

  蘇雲落不會是那樣容易低頭的蘇雲落。

  而謝琛……也不該是這樣小心到需要如此迂迴的謝琛。

  第二天的考試,蘇雲落依然是渾渾噩噩地捱過去的。

  感冒沖劑喝下去像灌了一喉嚨的沙子,又澀又糙,半點用也沒有。鼻子堵塞得喘不過氣,越到下午,身體就像窗外越來越陰沉的天色,冷得分明。

  過了這個下午,就真放假了。

  就必須回家了。

  最後一場生物,剛開考沒多久,窗外竟飄起了雪。

  又急又密,等考試結束,天地都白了。

  許多人從考場湧出來,聚在走廊上,對著漫天飛雪歡呼雀躍,年輕的聲音在冰涼的空氣里炸開,充滿了即將「解脫」的興奮。

  蘇雲落坐在空蕩蕩的考場裡。

  生物考得還行。

  化學,也還可以。

  真考到了那道大題的變形。

  可這兩門再可以,也填不上昨天數學留下的坑,補不了今天考砸的物理了。

  沒想到,寄寓了那麼大期望的期末考,最後是這個結果。

  高三還能留到火箭班嗎?

  如果去了普通班,會怎樣?高考又會怎樣?

  算了,這些先不去想。

  眼前的問題是:該如何揣著這份考砸的心情,還有這具病懨懨的身體,回到那個沒有溫度的家。

  然後捱過這個漫長的寒假。

  走廊上人漸漸散去,歡鬧聲湧向宿舍和校門。

  蘇雲落走出去,在欄杆邊,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真冷啊,比平日更刺骨的冷,可手心卻反常地熱,雪花落上去,瞬間就化了。

  她收回手,轉身下樓。

  「蘇雲落!」

  是晏子辰在身後喊她。

  「考得怎麼樣?」

  她朝他笑笑:「還行,正常發揮吧。」

  晏子辰看著她潮紅的臉頰,愣了愣:「你感冒了啊?聲音這麼啞?」

  「嗯,一點小感冒。」

  「嚴重嗎?」他語氣里透出擔憂。

  「沒事。」

  「你……回家東西多嗎?我送你吧?」

  「不用,我離家近,沒多少東西。」 她語速輕快,甚至朝他輕快地揮了揮手,「你也早點回吧,小心等會兒雪大了堵車!」

  「那,你……你有傘嗎?」

  「我宿舍有,再見,寒假快樂啊!」

  她快步轉身下樓。

  不能再停留了,雙腿在發軟,頭暈目眩,全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她不想被誰看見這副模樣,更不願接受誰的幫助。

  她誰的人情都不想欠。

  尤其是男生的。

  晏子辰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又從一樓走出來,走進漫天的銀白里。

  他心裡湧上一陣惆悵。

  自從不坐在一起,他們好像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好像,不知不覺間,就生疏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卻看見第一考場門邊還站著一個人。

  「小謝?」他有些意外,「你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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