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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把身體借給你(三)

2026-08-29 18:30:25 作者: 煉冰月

  謝琛一直都沒走。

  考試一結束他就站在這兒,目光越過紛攘的人群,望向第四考場的方向。

  就在剛才,他還做了一件「失態」的事。

  生物考完,史然然和幾個女生聚在走廊邊看雪邊閒聊。

  「然然,這次能回前六十嗎?」

  「希望能進前七十吧,至少還能留在長明燈教室。唉,前兩次真是我史上最差記錄了。」

  「放心吧然然,你就算去不了長明燈,也肯定能留在火箭班。不像你的對手蘇雲落——告訴你個好消息,」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我朋友在第四考場,說她數學和物理都是趴著考的,臉通紅,病得不輕呢!」

  「真的?」史然然語氣忽然輕快起來。

  「活該!上次元旦,陰差陽錯讓她撿了個露臉的機會!論才藝,然然你的拉丁舞不比她唱的那什麼鬼東西好多了?」

  「然然只是懶得表現而已!」

  史然然笑道:「這下好了,這次期末考要算進高三分班評估的,就她那不上不下的成績,下期末想補回來?做夢!讓她滾到普通班去,別想再蹭著火箭班的名義出風頭。」

  她心情頗好地提議:「走吧,考完放鬆一下,我請你們唱歌……」

  「史然然。」

  一個男聲忽然喊住她。

  史然然愕然回頭,對上謝琛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愣了愣,擠出一個笑容:「謝神……」

  雖然知道自己跟他有過節,但人畢竟是學神,整個學校都看重的人物。何況那些過節,無非是因為晏子辰,可她已經很久沒針對過晏子辰了,而且她本身對晏子辰並沒敵意,對他,更是從未有過。

  以前隔著「學神」的光環,她從未往別處想過。可自從元旦匯演看過他那身古裝扮相,那種清冷又驚艷、仿佛從畫中走出來的氣質,就像一根小針,輕輕刺破了她心裡某個懵懂的角落。

  是啊,她之前是怎麼回事?滿眼都是成績、排名,真是開竅太晚了。平日裡總拿男女關係去調侃別人,輪到自己,卻遲鈍得連半點念頭都未轉過。眼前明明有這樣一個人:成績頂尖,長相清俊,氣質出眾,頭腦更是聰明得令人嘆服。就算他對付過她,那也是為了同桌出頭,那反而也是優點啊,說明他講義氣。

  

  也許,她可以放下之前那份摻雜著畏懼的崇拜,換一種更平等、甚至更……柔軟的態度來對他。

  想到這裡,史然然微微調整了一下表情,聲音也放輕了些:「什麼事呀,謝神?」

  她甚至歪了下頭,讓自己看起來既甜美又無害,「你這次考得還好吧?應該還能穩坐第一吧?」

  謝琛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知不知道你尖酸刻薄的樣子很難看。」

  史然然的笑僵在臉上。

  她眼睛瞪大:「謝神,你……」

  「別那麼叫我,」謝琛打斷她,「我不是神,是人。是人就有喜惡,而你恰好是我最厭惡的那種人。」

  當著好幾個女生的面被這樣無緣無故地抨擊,史然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簡直要扭曲了,他怎麼……到了現在還對她這麼大敵意?甚至比以前更不加掩飾?

  楊晴媛幾個人都驚呆了。她們從未見過謝琛這樣,他一向清冷,卻一向很有教養,何曾對誰說過這麼重的話?

  尷尬地僵持了幾秒,楊晴媛最先反應過來:「然然……不是要去唱歌嗎?」

  幾個女生幾乎是半拉半拽地,拖著一臉委屈與氣憤的史然然,從這位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學神面前匆匆逃離。

  謝琛站在原地,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他知道自己很失態。

  這分失態,早在考試剛結束時就被齊寧點破了。

  他幫老師收完卷子,回到座位收拾文具,齊寧還坐在原處,忽然開口告訴他:

  「這次考試,我會回到第一了。」

  謝琛挑了挑眉:「這麼自信?」

  「當然。」齊寧與他對視,眼神裡帶著洞悉的平靜,「因為你今天,心不靜。」

  謝琛回視他,半晌,扯唇一笑:「開玩笑。」

  可是考完試到現在,他的確帶著那份被點破的「不靜」,一直站在這裡。


  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從第四考場出來,看著她臉上不自然的紅暈,看著她身上又透出那種空茫茫的氣息,她伸手接雪,故作輕鬆地跟晏子辰說話,然後一個人走進雪地里。

  「小謝,你回家嗎?剛耗子在群里問晚上誰去通宵,你去不去?」

  晏子辰在問他。

  「我不去。」謝琛說,視線仍望著那個方向。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圖書館拐角。

  他突然邁步朝樓下跑去。

  「小謝!」晏子辰一怔,急忙喊道,「你去哪?」

  謝琛在樓梯轉角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晏總,抱歉。」 他對他淡淡地笑了笑,笑意裡帶著某種決絕,「別問了,你不會想知道的!」

  晏子辰看著他黑色羽絨服的身影,像一道疾射的箭穿過校園,消失在飛雪交織的校門處。

  他仔細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清楚,一向穩重的小謝,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跑的。

  雪天的下午,交通堵得厲害。

  尤其學校附近,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拎著鋪蓋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回家的急切與興奮。

  回家,回家。

  所有人都在奔赴一個叫作「家」的地方。

  唯有她,像一片逆流的葉子,呆呆地隨著人潮挪動。

  身體還在發冷,骨頭縫裡滲著寒意,感知卻變得遲鈍,腦海里反反覆覆,只剩下不知何時讀過的許多句子在盤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旁人只說歸來好,誰識歸來不是歸。

  大地茫茫,到何處去安身?

  世界上那麼多房子,那麼多燈火,為什麼就沒有一扇窗,是為她亮的?沒有一個地方,能讓她理直氣壯地說一句「我回家了」。

  她在一個街角停下,望著眼前川流的車與人。

  明明身在其中,卻覺得離這一切都好遠,像隔著一整個冰川世紀。

  「蘇雲落。」

  身後,好像有人在叫她。

  是幻覺嗎?

  她緩緩回過頭。

  竟然真的是他。

  自從元旦匯演後,他們好像很久沒見了。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她遲鈍地想,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動……是在和她說話嗎?

  她茫然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迷濛的意識里,一個警報突然尖銳地拉響——危險。

  他是個危險體,她對他同樣也是。街角人來人往,隨時可能有認識的同學經過。

  她猛地轉回臉,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忽然朝著人少的方向急急走去,迎面而來的飛雪打在滾燙的臉上也渾然不覺。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那股虛妄的力氣耗盡,她發現自己已經拐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

  渾身脫力,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才勉強沒有滑倒。

  「蘇雲落!」

  他竟然一直跟在身後。

  她回過頭看見他,淚水突然毫無預兆地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他朦朧的輪廓,還在朝她靠近。

  「蘇雲落,你還好嗎?」他的聲音穿過雪幕,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緊繃,「是又冷了嗎?」

  一個熾熱到荒唐的念頭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克制,脫口而出:

  「冷的話……你可以抱我!」

  他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溫柔:

  「你想抱我,我就給你抱,隨時都可以!我把身體借給你——好嗎?」

  蘇雲落已經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不記得自己做出了什麼反應。

  只記得,他依舊朝她走著,堅定地、一步一步地,一直在朝她走著。

  那道一直死死繃著的弦,就在這一刻,斷了。

  也不想再堅持了。

  幾乎是跌撞著,在他朝她張開手臂的那一刻,她撲進了那個帶著清冽寒氣與溫暖體溫的懷抱。

  好累啊。


  就這樣睡著吧。

  永遠,不要醒來了。

  謝琛緊緊地摟住她,牢牢地護在懷裡。

  那麼軟,那麼輕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發抖,像個一碰就碎的雪娃娃,又像個小火爐,額前的熱氣灼燙著他脖頸的皮膚。

  發燒了。

  他伸出一隻手臂,托起她的腿彎,打橫抱起。

  然後,大步地朝著巷口外,朝著大路,朝著車流人海里走去。

  什麼班規校紀,什麼早戀,什麼克制守禮,什麼退而求其次,什麼一廂情願。

  去他的吧。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抱著她,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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