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落學得很快,漸漸跑開了,不知不覺靠近湖畔。謝琛心下一緊,立刻朝她跑去:「當心!別掉進湖裡,那邊有樹——」
話音未落。
那隻海豚已穩穩掛在了低垂的柳枝上。
「啊……」蘇雲落握著空蕩蕩的線軸,轉頭看他,「怎麼辦?」
謝琛估量了下高度:「不高,我夠下來。」
他剛躍起就被蘇雲落一把拽住衣服拉回原地:「別!你這樣會扯壞的。」
謝琛垂眸掃了眼她攥著自己衣服的手,又抬眼看她:「你說怎麼辦?」
兩人目光相接。
只一瞬,蘇雲落便知道,他們想到的大概是同一個法子。
「我托著你,你來夠?」他問得坦然。
「……好。」她低聲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也公事公辦。
謝琛蹲下身,手臂小心環過她的腿彎,然後緩緩、穩穩地站起。
蘇雲落身體忽然懸空,大半重量都落在他手臂上,心一慌,一隻手本能地攥緊他肩頭的衣服,另一隻則環住了他的脖子。
謝琛的臉偏向一側。
從她的角度俯看下去,能看見他端正的發旋,烏黑的頭髮在風裡輕晃。
連頭髮都生得這樣規矩,密密茸茸,像一片乾淨整齊的針葉林。
摸起來……應該很舒服。
也許是他一直以來的縱容給了她勇氣,鬼使神差地,她真的伸出手,在他發頂輕輕地揉了一下。
謝琛沒有躲。
只是將臉偏得更開些。
蘇雲落定定神,抬頭伸手,把纏在枝杈間的海豚摘下來,謝琛蹲下身,動作很慢、很穩地將她放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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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環在他頸間的手,他放下她便起身後退一步,重新回到一個禮貌而妥帖的距離。
可蘇雲落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他頸側皮膚的溫度,另一隻手的掌心,也還烙著髮絲鬆軟的觸感。
這感覺讓她有些心不在焉,連放風箏的興致都淡了些。
「是不是跑累了?」謝琛指了指湖邊的長椅,「坐過去休息會兒?」
蘇雲落點頭,找了個僻靜又向陽的位置坐下。
波光粼粼。
下午的陽光依舊慷慨,曬得人渾身暖融融的。
謝琛在長椅另一端坐下,把海豚系在線上。
他做事一貫細緻,冷白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繞線、理線,最後用卡扣固定好,仿佛天生帶著某種工匠精神,連做這種瑣碎小事,都認真得像在進行什麼高精度作業。
蘇雲落盯著那雙手看了一會兒。
謝琛收好風箏,放到一邊,轉頭看她。
蘇雲落從他身上收回目光,抬手將腮邊的髮絲捋到耳後,微微垂首。
指尖不自覺攏了攏。
剛才摸他頭髮的觸感此刻淡了些,像只留下虛幻的殘留,空落落的。
那空落感仿佛會傳導,從指尖蔓延到胳膊,再滲入到心底。
她咬了咬唇,又望了會兒遠處的湖光。
終究還是……
明明身上曬得這麼暖,為什麼,心裡還是翻湧著那種衝動?
想抱他的衝動。
反正,他應該……不會反對的,是吧?
心一橫,她忽然站起身,往他那邊挪近一步,重新坐下時已正對著他,然後緩緩地、試探地伸出手。
自始至終沒敢抬頭。
沒想到這麼順利,她的手剛伸過去,他的身體便自然地傾了過來,甚至還主動張開雙臂,讓她能更順利地環住他的腰。
陽光曬透衣料的味道,他身上乾淨的年輕男子氣息,一下子湧進鼻腔。她忍不住深深吸氣,幾乎不受控制地將臉貼在他胸口,像只找到暖源的小動物,依賴地蹭了兩下。
蘇雲落閉著眼。
好安靜。
好安心。
她忽然很想就這樣睡過去。
過去的一年,她好像缺了好多好多的覺,所有睏倦都在這一刻湧上來,想在這個懷抱里尋一個安放的角落。
謝琛抱著懷裡的人,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
懷中傳來的,是一種得到允許後便徹底鬆懈的疲倦,以及全無保留的、近乎本能的依賴。
這一次,他再次無比清晰地確認了這份依賴的存在。
所以,那個假設是成立的。
她對他,的確存有身體親近的欲望。
那麼,接下來需要驗證的,是這份欲望的「原始碼」。
究竟是那兩種可能性中的哪一個。
是心動?
還是心有所屬,心底有傷,僅僅將他當作一個安全可靠的慰藉?
蘇雲落覺得自己像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在某種暖流里。
「醒醒,」暖流的聲音從頭頂飄來,低沉溫和,「會感冒。」
她「嗯」了一聲,表示自己還醒著。
但一點也不想鬆開手。
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可現在才想起矜持,好像也太晚了。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她主動投進他懷裡了。
頭頂上方,他的聲音再一次輕輕響起:
「蘇雲落。」
「嗯?」
「喜不喜歡我?」
蘇雲落倏地睜開眼。
所有困意瞬間消散。
喜歡?
她忽然屏住呼吸。
果然,「舒服」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是終於來了,來問她索要「回報」了嗎?
他終於,要來取走她的一顆心,那份她一直拖欠著的感情了。
她想說喜歡,她早該說了,早該回報給他一份「喜歡」了,可她張了張嘴,還是說不出口,她甚至,像是本能一般,還是拼命地在腦中搜羅著可以拒絕的理由,甚至猛然想起了當初戰書上的那些話——
男生的先天性優勢……
大腦的生理性構造……
於是另一個答案脫口而出:
「不……不喜歡!」
像被自己的話燙到,她猛地坐直身體,動作太急,「砰」地撞上他的下巴。
「嘶——」
撞得她自己生疼,他也悶哼了一聲。
「對不起!」她揉著發疼的頭頂,慌亂地抬眼看他。
謝琛捂著下巴,眉頭微蹙,顯然也是真被撞疼了。可他眼睛裡並沒有惱火,或者被拒絕後的陰鬱,只有一種,仿佛是推導出一道證明題後的瞭然。
但那瞭然之中,又似乎並沒有解開難題後的滿足。
更像是一種冷靜的確認。
蘇雲落不知是否該為那傷人的三個字再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可「對不起」還未出口,另一個問題卻像脫離了腦子,搶先一步從嘴裡溜了出來:
「那以後……還能抱嗎?」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呆了。
謝琛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又用一種她辨不清情緒的語氣,說:「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