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落抱著書回到座位,盯著攤開的練習冊,感覺那些公式和圖形正對她進行一場圍剿。
它們張牙舞爪,又滑不溜手,死活不肯往她腦子裡鑽。
一種熟悉的茫然混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像藤蔓似的從心底爬上來。
被關在省城一個月的「競賽特種兵」們,終於回來了。
那是一個周五的下午,高老師站在教室門口,臉上堆著笑,迎接他高徒們的凱旋。
教室像一鍋煮沸的水,同學們紛紛圍在各個尖子生的桌子旁,打聽集訓的見聞、考試的細節。
蘇雲落沒抬頭。
她依舊埋首於眼前一道解了一半的物理題,筆尖停在紙上,久久未動,暈開一個越來越深的墨點。
哪怕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群帶著光環歸來的身影里,有一道目光,剛踏進教室便越過重重人影,準確地投向她的方向。
但她的心裡只有沮喪。
不只是解不出題的沮喪。
還因為,她和那個人的差距。
他們或許在靠近,在一個羞於為外人知的領域裡,有了越來越親密的交集,可在學生最本分的戰場上,差距卻越來越寬,越來越遠。
倒真像兩枚曾並置於發射台的火箭,如今他已飛向她望都望不見的地方,而她,還在為不墜下發射台而苦苦掙扎。
謝琛從省城考場出來,拿到手機的第一時間,就是讓留守學校的沈楠浩拍了上學期的成績發給他。
毫無懸念,他又成了年級第二,落後齊寧四分。
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正如齊寧所說,他那段時間確實心不靜,後面追回來就是了。
而她的成績,也如他所料,滑到了新的低谷。
所以,當他走進教室,一眼看見那個幾乎要把自己埋進書堆、腦袋垂得低低的側影時,心臟像被什麼戳了一下,恨不能立刻撥開眼前七嘴八舌的人群,走到她面前去。
手機在桌下一震。蘇雲落點開。
謝:放學後有事嗎?
蘇:幹嘛?
謝:晚上去市圖書館自習?
見她沒回,隔了幾秒,他又發:去嗎?
蘇雲落抬起頭,隔著人影和鼎沸的聲浪,望向他。
他坐在人群里,對著她,很淡地彎了下唇角。
那是一個安撫意味的微笑。
蘇雲落立刻收回視線。
心底那些沒來由的委屈,卻因這個笑轟然漫開,漲滿胸腔,伴著一些連自己也理不清的矛盾。
她好像非常不願見他。
又好像,非常非常想立刻見到他。
她回了一個字:好。
放學後,兩人按照約定,在市圖書館後那片僻靜的小園林見面。
謝琛先到的,看著蘇雲落拎著書包蔫蔫地走來,立即迎上去。
「心情很不好嗎?」
蘇雲落望著眼前這張闊別了一個多月的臉。
競賽,給他鍍上了一層更自信的輪廓,連此刻眉眼間那點熟悉的關切,都仿佛帶著讓她自慚形穢的意氣風發。
她不知為何更委屈了。
謝琛伸出手:「需要擁抱嗎?你已經一個月沒抱到我了。」
「抱也沒用了。」 蘇雲落低聲說,推了下他。
他卻順勢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輕輕一帶將人攬入懷中,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腦,按在自己的胸膛里。
熟悉乾淨的氣息瞬間包裹上來。
蘇雲落鼻子一酸。
「是因為成績,對嗎?」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傳來,「別擔心,我回來了。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掉出火箭班!」
蘇雲落埋在他懷裡。
有他在?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
其實,寒假裡,她在家刷題,遇到死也繞不過去的坎時,好幾次手指都懸在QQ里他頭像上了,想著,拍下來問問他吧?他肯定一看就懂。
但最終,還是沒有。
因為心裡始終橫著一條溝,她跨不過去。
始終有個頑固的念頭在作祟。她始終無法對他徹底敞開心扉,也是因為那件事的存在。
哪怕他現在這麼溫柔,讓她幾乎貪戀,可真的能把心完全交給一個曾經……那樣輕視女生的人嗎?
哪怕現在,她實在走投無路了,明明眼前有根現成的「大腿」可以抱,她還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抱。
她放不下那份被冒犯過的尊嚴,而這種摻雜著隔閡和利益的請教,在她看來,也像有點……白嫖他的嫌疑。
謝琛察覺到懷裡的人並未因他的保證而放鬆,身體反而微微繃緊,他將她拉開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還是不高興?這麼信不過我?」
他試圖用玩笑沖淡凝滯的空氣。
「其實有時候,」蘇雲落避開他的注視,「我真的,寧願去問晏子辰!」
謝琛一怔。
問晏子辰?
對晏子辰這麼信任?
合著他之前處心積慮、給她遞寫著更優解法的紙條,就為了證明自己比晏子辰思路更清晰、解法更漂亮,難道都白費了?
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挫敗,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你就這麼認可他啊?」
「不是認可他。」
蘇雲落抬起頭,直視著他:
「是不信任你。」
看到他眼中的錯愕,她更確切地補充:「或者說,我還是不願,不服,不甘心……向你請教!」
「做不出題,我會難過,但是向你請教,我會更難過!」
謝琛徹底怔住了。
問題居然嚴重到這個程度?
「能讓我死得明白點嗎?」 他依舊試圖讓語氣輕鬆,眼神卻認真無比地鎖著她。
「因為,」蘇雲落說,像在拔一顆插在心上很久的刺,「我就算成績差到底、真的被趕出火箭班,也放不下尊嚴,去向一個曾經那麼瞧不起我、瞧不起女生的人請教!」
「瞧不起你?瞧不起女生?」
謝琛抬手指向自己,表情像突然被扣上一頂不屬於自己的帽子:「我?」
「不是你還有誰?」
蘇雲落瞪著他,像只突然鼓起刺的小刺蝟,帶著某種積壓了很久的余怒。
謝琛驚愕地看著她。
這倔強帶刺的模樣,倒是很熟悉,像是一年多前,她站在五班講台上,昂著頭讀戰書的時候。
他試探地問:「是因為……我們當初那場較量?」
「確切說,是你那封戰書。」蘇雲落見他臉上仍帶著茫然的驚訝,氣惱地提醒,「你別告訴我,你不記得自己當初寫了什麼!」
有一瞬間,謝琛真想說他已經記不清了。但這不可能,他的記憶力一向好得過分,那封只在交接時匆匆掃了一眼,讀過一遍的戰書,此刻竟還真能字句清晰地在腦海里回放出來。
但是,天地良心,在此之前,他還真沒特意回放過,甚至都很少想起來,因為——
那根本不是他寫的。
他忽然苦笑。
蘇雲落恨恨地:「我被你那樣鄙視,當時恨你都要恨死了,想著一定要挫挫你的氣焰,結果......成了你的手下敗將......算我學藝不精,但我怎麼還能向你這樣一個人請教問題?夠了!你還笑!」
「我是在苦笑,」謝琛嘆氣,神情無奈極了, 「笑我自己,怎麼總幹這種替人背黑鍋的事!」
其實一開始,謝琛是真沒把那場較量當回事。
那是高一剛正式上課的第一周。
他剛從中考、以及中考前很長一段時間某種疲憊的競爭中走出來,正在重新思考競爭這件事本身的意義,結果一進高中就聽說,隔壁班有個第一名要找他比成績。
他只覺得無聊,甚至反感這種被強行推上擂台的感覺。
連帶著,對那位據說很「爭強好勝」的六班第一名,也談不上什麼好感。所以當時丟下一句「想比就比吧」,便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