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師看出他興致不高,但和六班的「賭」已經架起來了,回到班級後,孫老師找他再次詢問意見,他的同桌、語文課代表李哲對這種熱鬧最來勁,生怕謝琛因嫌寫戰書麻煩而拒絕,向孫老師拍胸脯保證:戰書他來寫,謝琛只需要去六班念一遍就行。
謝琛也只當是個只需簡單應付一下的差事,答應了。
他也沒想到,李哲寫的戰書里會突然冒出那些「男女天賦差異」的話。
他當時讀到那裡就覺得不妥,直接跳了,隨後語速加快,儘快完成任務,念完後本想順手把稿子帶回,卻被袁薇寧要了過去,說是留作證據。
留就留吧,他也無所謂。
然後他才發現,六班那位第一名,竟然是她。
回到自己班,他問李哲,較量就較量,幹嘛往男女對立上扯?李哲和幾個男生卻嘻嘻哈哈地告訴他:「本來較量就是那女生挑的頭,『到底男生強還是女生強』也是兩個班主任槓的,孫老師站男生,宋老師護女生,李哲這麼寫,也是為了給咱孫老師撐場面!」
謝琛仍覺得不妥,有拉仇恨的嫌疑,但很快,蘇雲落那封同樣火藥味十足的應戰書就送來了。
其實從看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對那位挑戰者的印象就變了,他開始懷疑她是被班裡同學或宋老師強推出來「應戰」的,甚至想找機會和她談談,順便解釋戰書的事。
沒想到,親自跟她打了交道才發現……
他還記得當時對她的印象:著實沒想到。
徹底顛覆了他在婚宴上對她的第一印象,一張口比戰書還火爆,鬥志那麼足。
他至今記得她揚著下巴,眼神清亮又鄙夷地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沒點數麼?現在套近乎晚了,我輕視你,未戰先怯……」
於是,好吧。
他必須承認,無論後來多麼不肯願承認,那時的確被這個僅有兩面之緣的女孩激起了勝負欲,生出一股非要在她面前證明自己的決心。
哪怕他再三告訴自己,沒把她當作對手。
於是,心裡那點關於戰書措辭的、小小顧慮,就那樣,被她一「激」,給忘了。
或者說,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潛意識裡,其實還有一個原因:畢竟不是自己寫的,哪怕看過、讀過,也自然而然地,沒有把那份涉嫌歧視的責任,真正攬到自己身上。
可是現在,當他已能隱約猜到她在家裡經歷過什麼,才意識到,那些詞句對她而言,恐怕不只是挑釁,更像一把撒在傷口上的鹽。
的確,是他太不在乎了,他親手拿著它到她們班、當眾念出,之後從未解釋,別人又如何不認為,那就是他的意思?
現在想起來,他懊悔得恨不得原地蒸發。
「雲落,」他看著她,眼底翻湧著歉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封戰書,不是我寫的!」
「我現在才明白,你那時為什麼對我渾身帶刺,我當時還覺得你脾氣暴、勝負心強,而我很無辜,很無奈,不過贏了你一次,何至於被你記恨那麼久……」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澀意:「現在想來,那純屬我咎由自取!」
蘇雲落怔怔地望著他。
其實,也許,她早該想到不是他寫的。
他做事那樣嚴謹,甚至有些與她相似的完美主義,那天讀戰書時,他略顯違和的神態,她不也隱隱察覺到了嗎?像一位斯文的君子,被迫朗誦一篇罵街的檄文。
其實他的字跡,她後來見過,他的文采也不至於掉線到那種程度!
可是,她一直也被一股憤懣的情緒蒙住了眼,沒想過去細究,只顧著將他視作孫老師的代言人,即便心裡明白,自己的處境不是贏了他就能改變的,卻依然固執地討厭著他、排斥著他。
後來她雖然決定不再討厭他,還是有些介意,過年的時候還暗暗試探過他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家庭,現在……
她明白了,不是他寫的!
她為此,好高興!
看著他臉上的歉意,她嘴唇動了動,他卻忽然伸出食指,輕輕抵在她唇上。
隨後手指移開,指向自己心口:「先別急著說原諒,我自己都覺得還不夠,為了證明那的確不是我的文筆,也證明我的歉意,現在讓我用足以與你匹配的方式,向你發出一封……正式的道歉信,好嗎?」
「什麼叫……與我匹配的方式?」
「是這樣。」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語氣鄭重如宣誓地,當場念給她。一字一句,仿佛眼前真有一封無形的信箋:
「敬呈蘇氏雲落女史足下:
昔有戰書輕奉,今當撫心追省。
彼時倉促持簡,口誦他人刀筆,字字非出本心,句句有違素志。
今淨口沐心,盡掃前番草率,惟以一片至誠,重訂君子之約。
前所謂『天賦男女』之論,實屬井蛙窺天,夏蟲語冰,天道酬勤,豈因雌雄而異?
昔有班昭續史,清照傳詞,近見居里探玄,健雄證宇,青史留芳者,何曾囿於釵裙?
願卿宥我昔日之輕狂,某當痛改前愆,洗心恭候,拭案相邀,常待卿於課餘之暇,共析數理之微,同參文辭之妙。
若得他年共憶此少年事,唯願:昔時考場爭鋒,化今朝燈下細語;今朝丹忱相付,成來日流水知音。
此心皎皎,明月可鑑。
同窗謝某 再拜。」
蘇雲落怔怔地望著他。
良久,才輕聲道:「謝才子,你出口成章呀!」
他眼底的鄭重未散,卻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像春冰初融:「蘇才女,你不也一樣麼?」
然後,他看著她怔忪出神的模樣,再次鄭重地開口:「雲落,請你原諒我!」
蘇雲落覺得鼻腔有點酸。心裡一塊堵了很久的東西,仿佛被這番話,一寸寸熨開了。
謝某。謝才子。這才是他真正的水平!
撫心追省,痛改前愆。
他將一個並非完全屬於自己的過錯,反省成這樣了,她還有什麼理由緊抓不放呢?
但是,剛才那樣冷硬,現在讓她立刻變臉說「我原諒你了」,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
謝琛卻已從她柔軟下來的眼神里讀懂了答案,她不說話,他便將她攬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
蘇雲落貼在他胸前。
她忽然發現,她原來好喜歡他這樣。
喜歡他出口成章的從容,喜歡他斂去清冷、只餘一片赤誠的目光。不過,她有些遺憾地想:要是他能像元旦那天,穿著那身廣袖飄飄的漢服對她說這番話就更完美了。
他那副樣子,想想就好動人呢!
不過想到這番話的內容,臉上又是一熱。
這個狡猾的人。
借著道歉,竟還悄悄塞進一段告白的話。
她聲音帶著一絲自己未察覺的嬌嗔:「誰要跟你做知音啊!」
「行,不做知音。」
誤會解除,他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朗,眼底也漾開笑意,「那,現在去圖書館,上自習好麼?」
高一那次較量之後,謝琛曾多次告誡自己:冷靜,收心,遠離這個女孩。
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變化——越來越冷,越來越靜,成績一路滑向令人心驚的谷底。
他不知道她那段時間究竟經歷了什麼,但那場因他而起的失敗的較量,無疑是雪上加霜。
是他欠了她的。
如今,讓他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