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琛進屋後徑直走進臥室,拿了幾件衣服到另一個房間換上,再出來時,蘇雲落仍站在原地。他他對她笑了笑,視線很快移開,低聲說:「快去洗吧,別著涼了。我出去買點東西。」
門輕輕合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雲落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衝去了一身的雨水和涼意。浴室很小,卻異常乾淨,洗漱台上整齊地排列著他的牙刷、洗面奶,居然還有剃鬚刀,毛巾架上掛著兩條毛巾,一條浴巾。
這是謝琛洗澡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莫名加快,臉頰在氤氳水汽中微微發燙。她甚至不由地想像他站在這裡,水珠從他身體上滑落的樣子……
她猛地搖頭,把畫面趕出腦海。
洗好澡,換上他的衣服,T恤大得像條裙子,運動褲即使把鬆緊帶拉到最緊依舊空蕩蕩,最讓她不好意思的是,沒穿內衣。
她懷著一種異樣的心情,在洗手池裡把內衣洗了,擰到再也滴不出水,然後拿著吹風機走進他剛才找衣服的房間。
這應該是他的臥室,房間裡簡潔得和他本人如出一轍,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屬於他的清爽味道。
她坐在床沿,先吹乾了頭髮,然後托起那片輕薄的布料。熱風拂過指尖,連帶臉頰也跟著發熱。
吹文胸的時候,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他回來了。
但她此刻不便出去見他,只得繼續低頭吹著,耳中卻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他的腳步聲在客廳稍作停留,隨後是塑膠袋擱在桌上的細響。接著,腳步聲走向浴室,門被拉開,又關上。
隱隱的水聲傳了過來。
他在洗澡。
在她剛剛洗過澡的地方洗澡。
僅隔一堵牆,她坐在他的床上,手裡是自己貼身的衣物,而他正在洗澡。這個認知讓她渾身都是熱的,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能繼續手上的工作。
吹乾後,她迅速穿好,又平復了一下呼吸,才擰開門走出去。
謝琛正好也從浴室出來。
他又換了一套衣服,簡單的短袖和短褲,頭髮擦過但沒吹,幾縷濕發軟軟地搭在額前,讓他褪去了平日裡的清冷,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
看見她穿著自己寬大的衣服走出來,他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隨即飛快移開,耳根泛起一點可疑的紅。
「你先吃飯。」他指了指桌上打包回來的餐盒,「有你愛吃的酸湯肥牛和蒜蓉菜心,還有小番茄,吃完飯,喝點薑茶驅驅寒,你體質太弱了,凍了那麼久,別感冒。」他說話很多,語速也比平時快些,說完便走進那個狹小的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著什麼。
蘇雲落沒有吃飯,也走到廚房門口,看著他。
傍晚六點半,廚房籠罩在溫黃的光里。他剛才洗的是一塊姜,此刻,拿著一把很小的像是削水果的刀,專注地切著它。
他果然做什麼都有工匠精神,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握筆時沉穩有力,現在握著那塊小小的姜和並不趁手的小刀,動作雖有些生澀,薄薄的薑片卻切得整整齊齊,辛辣溫暖的氣味在空氣里漫開。
蘇雲落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她知道謝琛經不住她的誘惑。他甚至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本也不想招惹他。
可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遊刃有餘的學霸,也不是那個親吻時會臉紅心跳的戀人。他只是一個在為她煮薑茶的人。
心裡某個皺巴巴的角落,仿佛又被溫柔地熨帖了一下。
她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臉頰貼在他的棉質T恤上,洗完澡的溫熱水汽仿佛還在,混著沐浴露的淡淡椰香。
現在,他們身上是相同的味道了。
「謝琛。」她輕聲喚道。
掌下的身體驟然繃緊,切姜的動作也停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屏住的呼吸,聽見那陡然加快的心跳,在寂靜的空氣里清晰可聞。
「別怕……」她的聲音柔軟下來,帶著不自知的安撫,「我只是想抱抱你……你別怕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輕輕滾動。
「我不是怕你。」他低聲說,嗓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我是怕我自己。
愛與欲從來同根共生。
雖然最初帶她回來,是不想讓她淋過雨後還要難過地回家,可此刻,心愛的女孩剛洗完澡,穿著他的衣服,渾身都是他的氣息。兩個彼此喜歡的人第一次同處這樣私密的空間,要他心底一點波瀾都沒有,一點念頭都不起,是不可能的。
蘇雲落閉上了眼睛。
她家裡的房子,比這裡大得多,漂亮得多,設備齊全的多。
可她卻從未在那裡,感受過像此刻這般近乎奢侈的安心。
她從小就覺得自己像那些輕飄飄的東西——風箏,浮萍,沒有根,也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歸宿」。
「謝琛,你知道嗎?」她閉著眼輕聲說,「我很想有一個家。有個只屬於自己的家。」
想什麼時候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論走多遠,它都會在那裡等著她。
蘇雲落感到掌下緊繃的肌理,一點點鬆弛了下來。
謝琛把切好的薑片放進鍋里,擰開火,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環在他腰上的手。
體內那些翻湧的、躁動不安的念頭,忽然像潮水遇見月光,漸漸軟化,成了細細密密的疼惜,懂得,最終匯成一股與她同頻共振的渴望。
他也一直固執地,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或者說,一個可以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角落。不必很大,但要完全屬於他。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靈魂早已搶先一步,長成了大人模樣,冷靜、清醒、懂得權衡。
可這副軀殼,還牢牢釘在「未成年」的標籤下,困在一個處處需要報備、被許可、被監護的世界裡。
這感覺就像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處處掣肘。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那個由陳漪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家和喧鬧的學校宿舍之外,他不讓父親退掉這個宿舍,時不時要抽空來這裡獨自待著的原因。
像是尋找一個能自由呼吸的縫隙。
這或許是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心照不宣的共同願望,一種對「獨立」笨拙而急切的試探。
但於她,這念想里還裹著更深一層的、讓人心酸的渴望,比他的更沉,也更燙。
他轉過身,將她輕輕擁入懷裡,手臂帶著鄭重的力道。
「會有的。」他在她發間低聲說,像一句承諾,也像說給自己聽。
那頓晚飯,他們吃的很「安全」。
她腦中那些紛亂的畫面,散了。
他心底那些躁動的念頭,也靜了。
這是從確定關係後,第一次發現,他們原來可以這麼「素」、這麼安全地處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不摻雜別的,只是共享一頓飯、一盞燈、一個不必解釋也不必做什麼的夜晚。
人總會長大。
馬上就會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