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逛過精品店的少年,硬是連著兩個周末扎進商場,把那些亮晶晶的店鋪逛了個遍,看了許多東西,八音盒、文創擺件、漂亮的本子……都覺得不合適。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家店的玻璃櫥窗里,看見了那個少女。
交領襖,馬面裙,青絲輕綰,珠翠釵環。最關鍵是,那雙眉眼,遠山薄霧,似喜含嗔。
只一眼,就讓他想起高一時那個兩次把他懟到吃癟的女孩。
「應該沒人告訴你,你是個裝貨。」她曾經揚著下巴,這樣告訴他。
回憶至此,當時站在櫥窗外的他,竟不由自主地輕笑出聲。
「我要這個。」他對店員說。
賀卡上的字是他用左手寫的。
不管她會收到多少禮物,不管她能不能猜到是他——他甚至希望她猜不到——只想把這份心意,悄悄送進她的世界裡。
那時他還偷偷想像過她穿上古裝的模樣。
後來,他真的見到了,在華服印象館,在元旦的舞台上,她廣袖輕揚,裙裾如雲,驚艷了所有人。
他猜得沒錯,她的美,果然只有古韻才最能襯托。
而且,是和他扮演「夫妻」,一同站在全校師生面前。
就為這個,「焦仲卿」這個角色,他絕不會讓給任何人。
只是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那個在晚自習後被他悄悄放進她書桌的少女手辦,是蘇雲落那天收到的唯一一件生日禮物。
「其實……今天才是我生日,我一直都過陰曆的……」
「可是這兩年,不,好幾年了……這個陰曆的日子,都被忘了……」
「幸虧有你……還記住了一個陽曆的……」
她聲音又帶上了哽咽:
「我決定了,我以後再也不過陰曆生日了!那個把我生下來的日子,他們自己都年年忘記,我為什麼還要記得?」
「謝琛,我以前,特別害怕讓人知道我在家裡是什麼樣子……」
「甚至也不敢告訴你……」
「這等於是把自己的軟肋,血淋淋地扒開給人看……哪怕是情侶也不行,父母可以這樣對待她,那其他人再怎麼對待她,好像都不算過分了……」
她終於抬起頭,淚水蓄滿眼眶,卻固執地不肯落下,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孩子:
「……但是,你不會的,對不對?」
「你會對我好的,對不對?」
謝琛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瞧著她,心臟像被什麼攥住,有些酸脹的疼。
她像一隻卸下了硬殼的蚌,將最柔軟脆弱的內里攤開給他,不是索取同情,而是交付信任。
這份信任里,還帶著孤注一擲的恐懼。
他想告訴它,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勢利的,愛一個人,不光是愛她的好,還要愛她的脆弱,承接她的信任,撫慰她的傷口,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又談何愛人?
他撫過她的眼角,然後,將她重新、更緊地按向自己懷中。
「我不會。」
他說。
他只想給她更溫柔的擁抱。
心底只有一個更清晰的念頭,想要好好地愛她。
可蘇雲落在他懷裡安靜了片刻,忽然又抬起頭,表情有些懊惱,卻又隱隱透著痛快:「但是謝琛,我今天也許闖禍了,我太激動,太想報復他們,就告訴他們,我早戀了!」
謝琛鬆開些距離,看著她的臉:「你告訴父母了?」
蘇雲落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嗯。你……會不會怪我?」
謝琛只是問:「你覺得告訴他們之後,自己心情怎樣?後悔嗎?」
蘇雲落想了想,搖頭:「不後悔。看到他們因為我早戀發愁的樣子,我心裡……痛快!」
她聲音低下去,「只是,學校里……」
「那就告訴吧!」謝琛拍拍她的背,「萬一他們捅到學校,我來解決!」
她當然擔心學校。高中就只剩下半年了,謝琛又全校矚目,是所有人眼裡衝刺狀元的人物,不管高老師那些班規還是什麼,總之她並不想在這個時候曝光他們的感情。
不過她對謝琛是放心的。
他說他來解決,那她就相信他一定能解決。
謝琛沒想到這份感情會這麼快地暴露在第三人面前,還是落落的父母。
不過沒關係,他會好好想一想,想個妥善的辦法。
只是,他剛才一見到她哭,太著急,也大意了。
一時忘了,眼前這個被樓牆和冬青樹遮擋的隱蔽角落,其實並不那麼隱蔽。
還有個地方有人能看到他們。
就在身旁商場的五樓上。
史然然一聽爸爸喊請吃飯的客戶「晏總」,兒子還是市一高的尖子生,心裡就猜到了七八分。
父親安排他們一起吃飯,她是樂意的。
當初得罪晏子辰本不是她的本意,不過是為了打擊蘇雲落誤傷了他罷了,對這位成績那麼好的男生,家裡還是她家的客戶,她也有和好的意思,便欣然赴約。
兩人一見面,雙方家長才知道他們高二時竟是同學。史然然有意接近,晏子辰又是好脾氣,被她二神二神地一叫,便有些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意思了,大人們看兩個孩子聊得不錯,也都開心。
史然然心裡嘆氣:這個二神,脾氣是真好,跟那位謝神可真不一樣。
想起謝琛,她就又惱又氣。
那個人,真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可她到底怎麼得罪他了?就算當初是為晏子辰出頭,可如今晏子辰本人都不怪她了,難道他還會揪著不放嗎?
正想著,她接到一個電話,是楊晴媛打來的。兩人一通話聊的就是學校里那些不好為外人知的八卦,於是她出了包間,到走廊盡頭的玻璃幕牆邊。
電話剛講幾句,她無意識往下一瞥——
就看到了那個剛才還讓她又惱又氣的人。
他站在樓下樹影里,懷裡還抱著個人。
讓她驚訝到差點把手機丟下去的是,他的懷裡,抱著個人。
是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