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課間,前座無人時,晏子辰便告訴謝琛:「你們倆還真算是……冤家吧!」
「聽她那意思,你們高一那場較量,她對你不但生了敵意,還生出了好奇和佩服,只是自己懵懂不自知。」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只當你們是死對頭,沒想到死對頭也能成歡喜冤家。」
謝琛體育課時見到兩人坐在一起說話,就明白蘇雲落要做什麼了。
其實這番話,也在他準備對晏子辰的解釋里。只是由他說出來,未免有自我開脫的嫌疑,也缺乏說服力。由她說,效果自然不同。
但他從沒想過要她來替他說。晏子辰這邊的事,終究是他造成的,理應他自己解決。
沒想到,她竟主動替他站了出來。
他心裡一陣溫熱的震動,又夾雜著驕傲。
他也設想過她會如何勸解晏子辰,卻沒想到在她的敘述里,他們的感情是這樣開始的。
她說,她從高一就被他吸引了。
其實從她說過「第一次見到你和周敘白,先看的是你」時,他也從未往這方面深想。他覺得那有自欺欺人的意味。他一直清楚,他們之間是他在主動,他在花心思,她更像是被他一步步地「引」到身邊的。
如今聽到她這樣說——不管她是為了寬慰晏子辰,還是確有其感——總之,他心口被一種飽脹的情緒填滿了,幾乎想立刻穿過大半個教室去抱她。
不能抱,那就發簡訊。
謝:落落公主,你真厲害。
片刻後,手機輕輕一震。
蘇:你要怎麼謝我呀?謝醫生?
他低頭看著屏幕,唇角彎起。
謝:大恩不言謝,唯有以身相許。
蘇雲落看著這行字,耳根一下子熱了。
她偏過頭,悄悄望向那個要對她「以身相許」的人。
謝琛此刻正端坐在座位,神情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習題冊,一副光風霽月、高冷專注的學神樣。
全班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高冷專注的學霸,剛剛在手機里要對人以身相許。
可是……壞蛋。
她心裡輕輕嗔了一句。
還以身相許呢,忘了?你那副「禁慾」的身體早就許給我了啊。
早在我還懵懂的時候,你就把自己當成一劑藥,不由分說地、強買強賣地,硬塞進我的生命里了。
蘇雲落預料的沒錯,高三下學期,他們見面的機會的確少了很多。
原本兩周一次的雙休被拉長到三周,就連小周的下午和晚上,也被高老師以「衝刺」為由占去補課了。
唯有三周一次的雙休日,兩人才會到那個職工宿舍相聚。大多數時候是學習,偶爾閒暇,便頭碰著頭,聊起未來選專業的事。
謝琛開玩笑說,她未來就業的方向可以多兩個選擇:律師,或者心理諮詢師。他拿晏子辰做例子,說她只用了短短一席話,就把他的心結徹底解開了。
但蘇雲落心裡那個關於未來的朦朧念頭,卻像清水洗過的玉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她是真的想投身於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傳播。
這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仔細掂量過喜好與夢想後,做出的決定。
於是謝琛便給她當參謀。
結合她的理科背景,又查了不少資料,認為「數字媒體技術」或類似方向,是一條可行的路。他們一起研究了國內幾所頂尖高校的專業設置、培養方向與發展前景,最終,她的目光被人大一個學科方向吸引——數據科學與人文社科的交叉領域。
那精準的定位一下子抓住了她:它不培養純粹的碼農,也不局限於傳統文科,而是旨在塑造能夠運用信息技術處理文化遺產等複雜人文信息的「架構師」。這與她的興趣嚴絲合縫。
人大的信息資源管理學院,更是國內「數字人文」研究的高地,旗下設有專門的數字人文研究中心,參與的都是「數字敦煌」「《永樂大典》知識圖譜」這類國家級文化數位化工程。
當然,她也有疑慮:人大的信息資源管理專業……
技術學得不如計算機學院深,文史底蘊又不如文學院專,會不會變得不倫不類?
謝琛幫她分析,這恰恰是它的核心競爭力所在。市場真正稀缺的,正是能貫通文理、駕馭跨界項目的橋樑型人才。她需要做的,是在這個跨界平台上,有意識地構建自己的「T型」知識結構——擁有寬廣的跨界視野(一橫),同時,在信息資源管理這個主幹上扎得足夠深(一豎)。
至於就業,方向可以很明確:故宮、國博、國家圖書館的數位化部門,或是科技公司里與文化相關的產品線。成敗的關鍵,在於她能否充分利用人大的跨學科資源,將信息資源管理的主幹,與她熱愛的文化傳承這束枝葉結合起來。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謝琛笑著看她,「先把人大拿下。」
蘇雲落迎上他的目光,自信地笑了:「這當然沒問題。」
雖然和剛入學時的年級第十六名比起來還有差距,但那時候的成績有文科加持。單論理科,她現在的水平甚至更穩一些。
悶頭備戰高考的日子,像被誰按了快進鍵,一轉眼,窗外已是五月的天光。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高考前夕,汶川地動山搖。
遙遠的震波,連梁市也清晰可感。
那是個陽光正好的午後,兩點多。整座校園沉浸在寧靜里,有人伏案小憩,有人對著習題苦思。
毫無預兆地,所有人都感到腳下猛地一晃。
連沉睡的人都瞬間驚醒。
五班教室里,死寂維持了幾秒,隨即被一聲變了調的驚呼撕破:「地震了!」
紀律班長本來該組織一下紀律的,可他還沒想起來張口,整個教室就被洶湧的動靜淹沒了,許多人已本能地推開桌椅,沖向門口。
謝琛的座位就在靠窗的最後一排,後門邊。他若想走,一轉身就能出去。
可當所有人都在向外奔逃,連中間後排都空了的時候,唯有他逆著人潮,朝教室最深處擠去。
「琛哥!你幹嘛去?」沈楠浩幾個在門口急喊,「瘋了麼?地震了!」
謝琛沒理會任何人,只是往裡擠,目光緊緊鎖著靠牆那一側——蘇雲落站起來了,正被人高馬大的男生們堵在走道里,進退不得。她不但沒往前移,反而從過道上被擠了下去,驚叫一聲,踉蹌著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又往下倒去。
她腦中一片空白,身子還未著地,胳膊已被一隻有力的手牢牢拽住,隨即整個人被拉起來,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別怕!」
謝琛的聲音依舊低而穩。他幾乎是半抱著她,用肩膀和後背抵開所有慌亂的衝撞,帶著她擠進擁擠不堪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