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棟樓活像一盒被踢翻的螞蟻窩，人潮烏泱泱往樓梯口灌。驚叫和腳步聲混在一塊，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蘇雲落只能死死抓住身前的人，謝琛把她整個圈進懷裡，像護著一件易碎品，在推搡的人海里往下挪。
不知擠了多久，眼前忽然敞亮，新鮮空氣湧入，總算到一樓了。
踩在踏實的地面上，那令人窒息的逃命感才稍稍退去。
但人群洪流未停，慣性仍推著所有人繼續向前，地面好像還在打顫，也不知道是餘震，還是人自己腿軟。
操場上亂得像一鍋煮沸的餃子湯。驚呼、議論、找人的喊聲此起彼伏。幾個老師舉著大喇叭嘶吼，指揮各班往大操場集合。
謝琛和蘇雲落算是出來得晚的，等他們隨人流挪到操場邊緣時，先到的班級已排出了粗略的隊形。
最初的恐慌過後，一些敏銳的目光便如探照燈般掃來，精準鎖定了此刻才姍姍來遲的「謝神」，以及——
被他以近乎老母雞護崽的姿勢護在身前的蘇雲落。
無數道視線，驚疑、探究、恍然、乃至看熱鬧的興奮，在地震餘波般的情緒里混成新的「震中」。
謝琛對周遭恍若未見，只低頭問懷中的女孩：「怎麼樣？有沒有哪裡受傷？磕到沒有？」
蘇雲落搖頭：「沒有。」
兩人一到開闊處，立刻像兩塊同極磁鐵，迅速與對方分開，謝琛走向已經聚攏的五班男生隊伍，蘇雲落走向女生隊列。
可這「自然」的分開，壓根沒澆滅局勢的騷動。那場面，活像往水裡扔了塊巨石，表面平靜了，水底下暗流涌得正歡。
男生隊伍里，沈楠浩、楊旭幾個眼珠子都快瞪脫眶了，圍著謝琛像圍觀什麼天降奇觀。
「小謝！」
「琛哥？」
「剛才……我們沒集體產生地震後遺症吧？」
「是幻覺嗎？我好像看見你抱著蘇大美女下來的？就那樣！」沈楠浩笨拙地比劃了一個環抱的動作，「摟得可緊了！」
「我們可都看見了！」
五班幾十道目光，連帶外班那些認識「謝神」的，齊刷刷釘在謝琛身上，就等他給個能顛覆所有人認知的解釋。
謝琛只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弧度淡得近乎漫不經心，沒說話。神情卻仿佛在說：哦，你們都看見了啊。
看見就看見吧。
但其實他此刻心裡正思索怎麼描補。
剛才情急之下只顧護她周全，也沒想那麼多，直到他看見了高老師那張五味雜陳的臉。
晏子辰打斷沈楠浩幾個：「問什麼問！地震那麼亂，互相搭把手不是正常？誰都跟你們似的，光顧著自己往外沖，擠倒女生都不帶回頭看一眼的？」
然而眾人一聽這話，眼神更古怪了，齊刷刷從謝琛臉上移到晏子辰臉上，心裡嘀咕：晏子你沒事吧？高二那會兒對蘇大美女最殷勤的不就是你嗎？怎麼現在看到小謝都「抱」上了，你不但不跳腳，還幫著打掩護？你不是被震傻了吧？
女生這邊，氣氛同樣微妙。地震的恐慌過去，等待的無聊時間裡，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樁突發新聞勾走了，各種目光落在蘇雲落身上，好奇的、羨慕的、疑惑的、等著吃瓜的，同桌悄悄拽她袖子：「雲落，剛才真是謝神護著你下來的？我看他護你護得可緊了……」
楚菡抿著唇，眼神複雜地掠過男生隊伍，又掃過蘇雲落，難以置信里摻著一絲「果然最後還是這樣」的黯然。
站在五班隊伍前面的高老師，看向蘇雲落時，眼神里更是帶著堪比地震餘波的震驚：
原來是你！
蘇雲落面色平靜地迎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看吧，隨便看。
都快高考了，誰還在乎你們怎麼看。
她心底被一種酸脹飽滿的情緒填滿著，那是生死關頭，被人毫不猶豫護著的震撼與安定。
高老師心情比所有人都跌宕。看到兩人幾乎摟抱著出現的那一瞬，他腦子裡「轟」的一聲，除了地震帶來的心驚，更有一種疑惑了半年的謎團驟然揭曉的眩暈。
原來是蘇雲落！
竟然是蘇雲落！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在心裡把趙老師和簡老師罵了一頓。
他就說過，尖子生不能被他們借出去這樣用！
這不，果然還是「用」出來的事吧！
緊接著第二個反應是深刻的自我檢討：兩年前排座位，光想著把倒數第一放在第一名後面，藉助學霸的光環，把班級平均分拉一拉，怎麼就忘了早戀這茬？後來就算發覺蘇雲落漂亮得有點「禍水」潛質，提防的也是晏子辰，怎麼就忽略了謝琛？那小子再冷、再穩、成績再好，到底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十來歲少年啊！失策，簡直是史詩級的失策！
於是他第三個反應是趕緊補救，使勁兒朝謝琛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心裡急吼吼念著：小子！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見好就收行不行？給老師我留點老臉！
還好，倆小崽子總算分開了。
蘇雲落原本打定主意不在乎任何眼光，可觸及高老師那複雜難言的眼神時，那股不在乎忽然動搖了。
高老師那份保駕護航，是謝琛用他好學生的信譽換來的。
她再不喜歡高老師，也不能在此刻讓他難做，那等於讓謝琛的信譽掃地。
略一思索，她在一片竊竊私語中，忽地仰起臉，朝男生隊列方向清晰又響亮地喊了一聲：
「謝琛！」
許多目光本就聚焦在她身上，這一聲讓周圍驟然安靜。
所有人都屏息等著，看她要對這場桃色風波的男主角說些什麼。
蘇雲落臉上綻開恰到好處的、帶著感激的客氣笑容：「剛才忘了說——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拉我一把又帶我下來，我估計早就被人擠倒踩扁了！」
謝琛聞聲回頭。對上她一臉「純粹同學式」的感激，瞬間會意。
沒想到落落反應這麼快。
她又先他一步。
他立刻回以同樣客氣而疏離的微笑：「不客氣，同學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頓了頓，又仿佛隨口玩笑般補了句，「真要謝，高考後請我吃頓飯吧。」
蘇雲落從善如流，笑容更明朗了些：「好啊！一言為定！」
謝琛笑了笑。
只有他們彼此，能從對方看似疏離的眼神里，讀到那份深藏的默契與一閃而過的狡黠。
晏子辰在旁看著這兩人面不改色地一唱一和，心想他之前說的果然沒錯，這倆人不但一個比一個能藏，還一個比一個能演。
高老師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心想總算倆小崽子還有良心，知道演這一出給他遞台階，沒讓他的老臉今天徹底掉在操場上撿不起來。
這番對話動靜不小，聽在不同人耳朵里，效果卻天差地別。
一些心思簡單的同學當即就信了，哦，原來是幫忙啊。
那時候那麼亂，男生拉女生一把也正常，雖然「抱」是有點誇張，但緊急情況嘛，可以理解。
但更多心思細膩、尤其對青春曖昧信號異常敏銳的女生，交換的眼神里卻寫滿了「信你個鬼」。
她們看得清清楚楚，心裡的彈幕刷得飛起：
這倆人都這樣了還裝！
那抱法，是普通同學幫忙的姿勢？謝琛那眼神，能是看普通同學的眼神？
還「高考後請吃飯」，這約定聽著就很有故事！高手過招，招招不見血是吧？
高老師肯定被他們這拙劣的演技騙過去了，唉，老師還是太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