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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跨年愛(一)

2026-08-30 16:02:46 作者: 煉冰月

  2010年的除夕,蘇雲落一個人在北京過。

  學校清樓了。她沒有申請校內集中住宿,在校外短租了一間房。

  為了安靜寫書。

  從大一開始,她始終沒忘那個將技術工具與人文情懷「焊接」的初衷,在專業課外選修了大量文史課程,在一篇選修課論文《數字里的風雅:一個理科生的傳統文化筆記》里,她用社會網絡分析法,像解電路圖一樣,繪製了《蘭亭集》中四十餘位名士的人物圖譜,把任課老師驚艷了一把,推薦她發表在國學論壇上,意外在圈內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有人稱她為「帶著理工科魂的文史新聲」。

  那份跟陌生人的共鳴,像星火燙亮了心底某個角落,此後她陸續寫下多篇關於服飾、飲食、文物的文章,用拆解代碼的眼光審視古典文化的肌理。

  那時恰逢各種網絡平台興起,她順著網線的藤蔓,把散落的讀者一點點聚攏到微博、豆瓣,竟也沉澱下一批固定的追隨者,成了初代「知識網紅」里一個獨特的存在。大二上學期末,一位關注她許久的編輯發來邀約,說他們平台正策劃「年輕學者新解傳統」系列叢書,認為她的文章已見體系雛形,詢問是否願集結成書。

  合同條款對新人算不上優厚,可當「首印一萬冊、版稅8%、預付版稅8000元」這幾行字跳進視線時,蘇雲落握著滑鼠的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編輯在電話里說,這是社裡對新人難得給出的誠意,他們是真的看好她這個技術流文人的定位。

  掛掉電話,蘇雲落望向窗外北京冬日光禿禿的樹枝,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筆錢,加上去年的國家獎學金,足以支撐未來兩三年的生活,甚至還能存些積蓄。

  

  那條將邏輯與情懷焊接的路,不再只是異想天開——它能被印成鉛字,能養活自己,或許,還真能發出一點光。

  寫書本身並不難,文字是現成的,她這個寒假要做的,不過是梳理和串聯,時間足夠,絕不會耽誤下學期的課業。

  因此,在這段人人拖著行李箱趕回家團聚的日子裡,她一個人縮在出租屋裡敲鍵盤,不但不覺得孤獨,反而被一種近乎亢奮的踏實感填得滿滿的。

  只是,當除夕夜真的到來,整棟樓的租客幾乎走空,連樓下那家24小時便利店都拉下了捲簾門時,一種冰冷的孤寂,還是悄悄地從心底滲了出來。

  去年除夕,是謝琛和她一起在北京過的。

  那時他整個寒假都扎在實驗室,為一個醫學項目衝刺「挑戰杯」,沒日沒夜。後來那個項目拿了國家級金獎,不但拿到了獎金和學校的配套獎勵,更讓他在大一下學期就被學校的iGEM(國際基因工程機器大賽)團隊破格吸收為預備隊員。大二上學期,他參加的iGEM項目又拿了國獎,這個寒假,他早已是團隊的核心成員,跟指導教授研究2010年麻省決賽的攻堅方向。

  因此,他留在學校忙到臘月二十七,直到團隊成員們各自散去,才動身回家。

  蘇雲落是支持他回去的。他們家,既有父母,又有祖輩,去年已經沒團圓了,今年肯定都眼巴巴盼著這個唯一的兒子、孫子。

  至於她……

  去年沒回,蘇曼和朱俊清並沒表現出什麼異樣。反正這個女兒從小就不喜歡待在家。

  後來,暑假沒回,十一沒回,這個寒假又不回,他們終於覺出不對勁了。

  蘇曼打來電話,聲音里壓不住的失望和怨氣:「你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打算要這個家了嗎?一走就不回頭,你跟父母是有多大仇?」

  蘇雲落對著話筒,只匆匆說了幾句「忙」、「學校有事」就掛了,然後對著屏幕,久久發呆。

  心跳得重,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悶。

  晚上九點。

  按照老家的風俗,這時候該祭完祖,又開始那年復一年僅屬於男人的聚餐了吧。那些不許女人上桌、不許插話的流程。

  她終於,徹底不用參與了。

  袁薇寧發來信息,說今年和父母去三亞過年,發了幾張碧海藍天的照片。

  晏子辰在QQ空間官宣了戀情,女朋友也是梁市的,市二高一位跟他們同屆考上北師大的女孩,兩人據說是在回京火車上相識。照片裡,一對情侶笑容燦爛。

  所有人似乎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歡度新年。

  謝琛呢?


  他現在大概正與家人圍坐,吃著圓桌上熱氣蒸騰的年夜飯。也許飯後,一家人又會熱熱鬧鬧地催他去放煙花。她想像著平日沉穩冷靜、戴著細邊眼鏡的「謝醫生」被煙火映亮臉龐的樣子,嘴角不自覺想彎,卻又很快抿成一條直線。

  他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一直沒給她發信息。

  她深吸一口氣,想將那份不斷上浮的失落按回心底,把注意力強行拽回眼前的文檔。

  碼字間隙,她不時瞥向手機,期待里摻著些許幽怨。

  十一點。

  手機屏幕終於亮了。

  謝:落落,睡了嗎?

  她看著那條信息,沒有立刻回。

  心裡堵著一股小小的委屈。

  為什麼現在才聯繫?一整天,在忙什麼?連你也因為熱鬧,把我忘了嗎?

  手機又震了一下。

  謝琛:開門吧,我在你門外。

  什麼?!

  蘇雲落猛地從椅子上轉過身,心臟幾乎停跳。

  真的有人在敲門。輕輕的,又很清晰。

  謝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沉穩中帶著篤定:「別怕,真的是我。」

  他又喊了一聲,尾音帶著笑意,又藏著點急切:「落落!」

  蘇雲落那一刻腦子是懵的。像在漆黑的房間裡摸索了太久,突然「啪」地亮起一盞燈,亮得眼睛發酸。她幾乎是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擰開反鎖。

  真的是他。

  帶著一身除夕夜的風霜,頭髮上沾著未化的細碎冰晶,一個行李箱立在腳邊。

  肩寬腿長,身姿挺括,肩頭還落著遠路的寒氣,眼底卻滿是溫融的笑意。

  是她的謝醫生啊!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淚卻先沖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謝琛嚇一跳,見她只穿著睡衣,急忙上前一步抱住她,一手攬著她的身子,一手將行李箱拉進屋內,用腳帶上門。

  「落落,怎麼了?是我嚇到你了嗎?」

  他本意是想給她製造一個驚喜的,才憋了一路,想像著她各種開心的表情,沒想到讓她哭了。

  他匆匆摘下起霧的眼鏡擱在桌子上,雙手捧起她的臉,「別哭,是我不好!不該突然嚇你!」

  「你……你怎麼來了?」 她哽咽得語不成調,臉埋進他帶著寒氣的羽絨服里,雙手緊緊回抱住他的腰。

  「我坐高鐵來的,除夕夜的票很好買。」 他低聲說,掌心穩實地貼在她背上。

  她輕輕地錘了他一下。這是買票的事嗎?是好不好買的事嗎?

  「你家人知道嗎?」她抽噎著問。



  他稍稍鬆開她,低頭看她通紅眼睛:「這幾天一個人,有沒有難過?」

  沒等她回答,他鬆開她,去洗手間洗了手,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裡面是金黃油亮、裹著糖霜的果子。

  是梁市本地流行的糖果子,只有過年才有的賣,出了梁市那片地界,離了過年那段時間,就再也尋不到。

  他捏起一個,遞到她嘴邊,像哄孩子:「嘗嘗家鄉過年的味道!」

  是,是家鄉過年的味道。

  甜甜的,酥酥的,混著記憶里那些不知是該讓人思念還是心酸的鞭炮硝煙氣息。

  第一次離開家鄉這麼久。

  剛來北京的時候,她發過誓,以後再也不回梁市了。要把那裡的一切都忘掉。

  但是,其實……前幾天,她還夢見梁市了。夢見那條冬天落滿枯黃梧桐葉的街道,夢見承載了她三年淚水和歡笑的市一高。

  謝琛看著她有些悵惘的臉色,心底明了。

  哪有人真能跟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

  即便那座城市藏著她不願想起的回憶,卻也盛著她十九年所有的悲歡,好的,壞的,甜的,苦的,已經刻在骨頭的紋路里。

  中國人的骨子裡,大抵都刻著鄉愁二字。


  那是生命里永遠無法真正割捨的根。

  都說女孩子像蒲公英,飄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可是蒲公英也會懷念那個生命最初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無處回。

  那個割捨不掉的家鄉,沒有一寸地方能讓她落腳。

  他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自己也在床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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