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將明未明,九嵕山籠罩在淡青色的晨霧裡。
馮廣和沈渡正縮在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叢中,馮廣嘴裡叼著一片草葉,目光穿過晨霧,死死盯著前方二十步開外,兩個對著牆根解褲襠的暗衛。
此處是距離盛安城約四十里外的九嵕山脈,依山為陵,坐北朝南,自太祖開國以來,六代帝王皆葬於此,也是大魏皇陵祭祖之地。
但半個月前,沈渡帶著馮廣從南衙衛出來,便一直在暗中搜捕馬英的下落。
此人是元熙帝的心腹,帝王若真要對衛芙寧不利,他必是用趁手的那把刀。
沈渡心思縝密,擅長察微辨跡,在梳理城外所有要道卡口時,於南郊山道泥土中,發現一枚極淺的特製靴底紋路。那紋路方正、邊緣帶三齒暗槽,是宮廷內衛專屬制式。
馬英有從龍之功,最風光得意時,底下的義子義孫私下都要恭稱一句九千歲,這樣的人,即便身份不如從前,有些習慣也不會改變。
沈渡與馮廣順著這條線索查詢,果然在九嵕山一帶頻繁發現同樣的鞋印。
兩人察覺有異,在九嵕山附近輪流蹲守了半個月,雖然沒有查到馬英的具體行蹤,但卻有一個更驚天駭人的發現。守衛森嚴的皇陵此刻有兩隊人馬駐紮,一隊是守陵衛隊,還有一隊是不知底細的黑衣衛,兩隊人馬涇渭分明,互不干涉。
眼前兩名侍衛顯然是換崗間隙偷懶出來的,一邊系褲帶一邊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聽得不真切。
馮廣朝沈渡使了個眼色。
沈渡點點頭,無聲無息繞後,一把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右手一柄薄刃從頸側送入,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另一名暗衛聽到動靜猛地回頭,馮廣已經撲了上去,手中的短刃直取咽喉。
但那人反應極快,偏頭避過致命一擊,反手一肘撞在馮廣胸口,馮廣悶哼一聲被震退兩步,眼看那人拔刀要喊,沈渡的薄刃已經從背後斜刺而入,精準地沒入後心。
馮廣捂著胸口喘了口氣,勉強穩住氣場:「我剛剛那是在考驗你。」
沈渡沒理他,蹲下身迅速翻檢兩具屍體,從其中一人的懷裡摸出一塊銅牌,正面刻著『御』字,背面是一串符文。他把銅牌遞到馮廣眼前:「這些暗衛竟然也是陛下的人,難怪守陵衛隊對他們視而不見。」
馮廣接過令牌翻看,皺了皺眉:「還有一個月就是殿下的加封大典了,陛下這個時候派親衛暗中潛入皇陵只怕來者不善。」
兩人手腳麻利地扒下暗衛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蒙了面,將兩具屍體拖進枯草叢深處用浮土草草掩了,便沿著方才摸清的巡防路線往裡走。
晨霧濃重,裹挾著微涼潮氣,漫遍整片皇陵陵區,將神道兩側的石人石馬暈得朦朧模糊。
穿過兩道廢棄的石闕門,前方豁然出現一小片隱蔽的空地。七八個同樣蒙面的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土裡埋著什麼。一個膀大腰圓的小統領站在旁邊壓著嗓門催促:「麻利點!天亮之前必須全部埋好!耽誤了大事,仔細你們的腦袋!」
馮廣和沈渡對視一眼,低頭走過去。
那小統領見又來了兩個人,抬手:「令牌。」
二人垂首,遞上銅牌。
首領看了一眼,擺擺手,從腳邊一隻布袋裡抓出兩個陶罐狀的物件遞過來:「你們倆,去後面那棵老柏樹下頭埋!挖深些,至少兩尺半,別讓守陵衛隊巡山踩出來了。」
馮廣雙手接過陶罐,掌心一沉。罐身用油布裹了兩層,封口處用蠟密密實實地封著,透過油布能隱約聞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氣味。
「是。」馮廣和沈渡走到那棵老柏樹下,假意蹲下身挖土。
沈渡飛快地拆開一隻陶罐的蠟封,往裡頭看了一眼,心頭一凜:「是火藥。」
趁著那小統領背過身去罵人的空隙,沈渡將陶罐封好,低聲道:「這還不是一般的火藥,此物無需明火點燃,只需深埋土中,遇日間升溫、地氣蒸騰便會自行蓄勢,一旦觸發,瞬間爆燃炸響,聲勢酷似九天驚雷,炸裂威力極強,近身可毀人軀骨,遠可震亂山石。」
「這麼厲害?」
馮廣小心察看四周,發現埋罐的位置集中在通往主墓室正門的必經之路上。
八月十五,正是鎮國公主加封禮後入皇陵告慰先靈的日子。屆時衛芙寧將身著加封冕服,沿著這條石板道一路走到主墓室前祭拜太祖。到那時候,這幾十罐子火藥沿著兩側同時炸開——
他不敢再往下想,將陶罐重新封好,低聲對沈渡道:「埋個假的進去。真罐子我得帶走,告知殿下。」
沈渡點頭,取出油布,包好罐里的火藥,遞給馮廣:「你回城報信,我繼續在這盯住他們的動向。」
「不行。」馮廣臉色鐵青:「這裡太危險了。」
沈渡:「此處定然還有蹊蹺,我留下繼續察看。」
富貴險中求,眼下是他最好立功的時候,退一步人下人,進一步人上人,他自然要賭。
馮廣善察人心,一眼便看出沈渡對名利的執著,並未再勸,點了點頭:「好。我會將此事一五一十稟告殿下。」
他剛轉身,袖口又被沈渡一把拽住。
沈渡的嘴唇抿了一瞬,猶豫過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塞進馮廣掌心:「這是我的住址。城南甜水巷第三間,門口有棵櫻桃樹的便是。若是我真出了什麼事,勞煩大人替我轉告殿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犬子今年七歲,略識幾個字,粗通《千字文》。只盼殿下能替他尋一處好學堂,拜一位明師,讓他能讀書識字、明理立身,將來不必走我這條刀口舔血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