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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緣痴

2026-09-25 13:06:26 作者: 叄生三三

  衛曌的決斷沒有錯。

  北境三城飽受戰火屠戮,人心惶惶,百姓皆以為大勢已去、山河難守。

  可當他們看見帝王龍旗奔赴千里而來,潰散的軍心瞬間凝聚。三城百姓,不論男女老少,皆隨帝王出征,不畏生死,誓守國門。

  那一戰,烽煙蔽日、殺伐震天,驚心動魄、慘烈萬分,但也是大魏十年來最揚眉吐氣,贏得最漂亮的一場仗。君臣同心、三軍用命,一舉擊退大齊百里鐵騎,失地重歸大魏版圖。

  前線捷報連連傳回盛安,整座皇城歡騰鼎沸,街巷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戶戶懸紅備酒。

  正當滿城紅綢高懸檐角,眾人靜待君王凱旋而歸時,前線八百里加急傳來噩耗:聖文皇帝崩於行軍歸途中。

  萬里山河寸土未失,大魏江山安穩無恙,只那一個人未歸。

  一夜之間,盛安紅綢換白幡,舉國悲慟。

  國不可一日無君,金鑾龍椅空懸無主,朝堂人心浮動、各懷異心。

  裴元晦、夏侯斥等肱骨大臣強忍喪君之痛,聯名上奏,懇請先帝唯一血脈衛寶凝即刻登基,臨朝主事安定朝野。

  但偏偏是在這生死關頭,衛寶凝病了。

  褪去帝女光環,衛寶凝終究只是一個六歲的稚童,喪母之痛徹底摧垮了年幼的她,她一夜失語,每日蜷縮在衛曌生前常臥的御榻之上,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娃娃。

  衛姿無奈,只能封鎖了衛寶凝生病的消息,就連裴元晦和夏侯斥都蒙在鼓裡,但連續半月不露面,已經引起了群臣的不滿,若衛寶凝再不出現,這最後一道宮門只怕也守不住了。

  

  「殿下還是不肯吃藥嗎?」衛姿看著床頭的安神湯,眼裡滿是疲憊。

  侍女搖頭:「從前餵食殿下還勉強吃一兩口,自從逼著殿下喝藥,她連東西也不吃了。」

  「你先出去。」衛姿屏退侍女,端著藥湯,挨著衛寶凝坐下:「殿下,你是陛下唯一的血脈,是大魏君王,您不能倒下!乖,喝藥~」

  衛寶凝依舊沒有一點反應。

  衛姿閉了閉眼,一把抱住衛寶凝,掰開她的嘴,強行將藥倒入她的嘴裡,語調哽咽:「殿下,你千萬要好起來啊。」

  苦澀藥汁強行湧入喉間,衛寶凝身子劇烈顫抖,細碎的嗚咽與壓抑的哭聲破碎可憐,滿是無助與痛苦。

  「阿娘!你放開她!!」

  小阿寧拿著糖畫,剛入殿便看見眼前這一幕,憤怒又著急,一把衝上前,拉拽衛姿:「你會逼死她的!阿娘,鬆手!!」

  衛姿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立馬鬆開鉗制住衛寶凝的手,俯身跪地:「殿下恕罪。」

  她聲音沙啞顫抖,慌忙想去安撫衛寶凝:「殿下……」

  衛寶凝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她推開,手腳並用地從榻上爬下撲進小阿寧的懷裡,哽咽悽厲地哭喊:「阿寧!阿寧!!」

  自病倒失語以來,她終日沉寂麻木,痛到極致時,只會喃喃喚一聲阿娘,這一聲阿寧,叫得小阿寧心疼。

  她穩穩接住衛寶凝,用袖子擦去衛寶凝唇角殘留的藥漬,然後撿起地上摔爛的糖畫,笑著說:「瞧?你不是好奇海棠長什麼樣子嗎?就這樣,雪白雪白的,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它,它可漂亮了!」

  衛寶凝看著碎裂的糖畫,眼裡晦暗:「我好不了了。」

  小阿寧掰了一塊糖,塞進她的嘴裡:「你不是好不了,是太苦了,吃點糖會好受一點。」

  衛寶凝積累許久的難過在這一瞬間崩塌,她抱著小阿寧,委屈大哭:「我沒有阿娘了!我沒有阿娘了!!!阿寧,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的,沒有阿娘,誰都會難過,所以你不用逼自己堅強,想哭就哭,想躲就躲。沒關係的,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衛姿眼底猩紅,淚水奪眶:「殿下,不是姑姑要逼你,你可知宮外早已亂成何等模樣?六路藩王已經入京,不日便會抵達盛安,若是您一直這般頹靡不振,莫說皇位,便是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小阿寧輕輕拍撫著衛寶凝顫抖不止的脊背,抬眸看向衛姿:「我替殿下擋住他們。」

  衛姿:「你說得簡單,這些人狼子野心,你也是個孩子,你要如何擋?」

  小阿寧緊緊抱著衛寶凝,眼神堅定:「我替殿下坐明堂,他們若敢興兵、若要殺伐,便來殺我。」


  *

  同年,夏初。

  春風散盡,暑氣初臨,六路藩王以祭拜先帝為名,屯兵皇城,虎視眈眈。

  太極殿上,五位藩王聯名上書:帝女年幼,又是女子,恐難當社稷之重。請從宗室皇親中擇選年長者出任攝政王,總攬朝政、輔佐幼主,待帝女成年之後再行歸政。

  以裴元晦、夏侯斥為首的肱骨老臣堅決駁斥:先帝遺詔昭然天下,君臣正統禮法不可廢!

  兩邊吵了三天,朝堂上幾乎掀了桌子。

  藩王們卻咬死一條:當年聖文皇帝登基前,也是當殿策問群臣,以才服人。若今日帝女能當殿策問,對答如流,他們便認這個新君,絕無二話。如若不能,那便請立攝政王。

  先帝舊臣氣憤不已,當年殿策,先帝已滿十八,心智成熟、胸有丘壑,而今帝女年僅六歲,懵懂幼齡,如何能應對天下名士的詰難?

  可若不答應,藩王便有藉口興兵。

  進退兩難之時,衛姿入殿,當庭朗聲傳下帝女口諭:「可。」

  次日,紫宸殿肅然大開。

  先帝新喪,舉國尚孝,整座大殿垂滿素白孝簾,肅穆蒼涼,白幔層層疊疊,將御台龍椅隱隱遮掩,看不清簾後人影。

  六路藩王分坐殿中兩列,每人身後都帶著兩名幕僚。

  策問從辰時開始。

  天下名士從《禮記》問到《春秋》,從治國之道問到用人之術,從邊疆戰事問到賦稅民生。簾後的那道童音始終平穩,不急不緩,言之有物。

  偶爾有極刁鑽的問題,她只是沉默一息,便迅速抓住對方話里的破綻,逐一拆解。

  到了午後,殿中已無人再出題。

  裴元晦、夏侯斥等一眾託孤老臣佇立殿中,靜靜望著白簾後那道沉穩稚影,無不雙目泛紅、當庭垂首長嘆:「先帝有靈,庇佑大魏!」

  就在此時,簾後那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古往今來,社稷天下,從來非君王一人之私物。天理人道,民為邦本,民貴君可替。」

  「他日若孤昏庸無道、荒廢社稷,致使天下蒼生流離,天下百姓盡可廢孤。」

  簾後小小身影微頓,抬眸,語調驟然一轉,童音凌厲:「可若是爾等心懷私念,覬覦權柄,那孤就把話放在這。」

  「孤乃大魏皇宗嫡親血脈,天命所歸,爾等旁宗,若敢僭越,皆是亂臣賊子!!!」

  六路藩王齊齊愣住,他們看著白簾身後那道小小的身影,仿若看到了當年那個持劍殺上金鑾殿的少女,俯身跪拜:「臣等不敢。」

  策問之後,禮部重新擬了登基儀程。

  依大魏制,新君即位須先告祭皇陵,稟明列祖列宗,再回紫宸殿行登基大典,受百官朝賀,昭告天下。

  次日,帝女儀仗出宮,前往九嵕山皇陵,只待禮成歸來,君臨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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