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走水了！皇陵起火！快逃！！」
禮樂崩塌，儀仗四散，人人棄禮奔逃，爭相躲避漫天烈火與傾塌的殿梁，肅穆莊嚴的祭陵大典，頃刻淪為人間煉獄。
混亂奔逃的人群中，衛寶凝全然不顧周遭險境，死死攥住小阿寧的手。
衛姿將緊緊相依的兩人強行分開，脫下衛寶凝身上的祭陵翟衣，反手套在小阿寧身上：「阿寧，一定是有人蓄意縱火，他們的目標是殿下，我們必須分開突圍，才能保殿下萬全。」
衛寶凝死命拽著小阿寧的衣袖，不停地搖頭。
火勢愈發洶湧，殿梁坍塌之聲此起彼伏。
衛姿看著同樣年幼的小阿寧，雖不忍，但還是沒有心軟：「你有能耐，定會知道如何保全自己，但殿下不同，她還病著，若是一個人逃不出去的。阿娘會安排暗衛護送從密道離開，待殿下避險，穩住局面，阿娘定會親自回來接你，絕不食言。」
烈焰焚山，人聲鼎沸，追兵喊殺聲已然隱隱逼近。
小阿寧看著衛姿凝重的眉眼，又望著淚眼婆娑的衛寶凝，點了點頭，轉身緊隨幾名黑衣侍衛，朝著後山方向去了。
不多時，後山傳來嘶吼：「追！帝女在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漫山烈火，焦土遍地，濃煙蔽目，前路盡數被火光籠罩。
小阿寧一把拉住暗衛，調轉路線。
為了防止被衛姿丟下，她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與衛禎約定在九嵕山南郊斷崖下的廢棄守陵驛館會面，若現在只有她一人，衛禎定會帶她離開。
她咬緊牙關，不顧衣衫灼損，拼盡餘力一路狂奔，終於衝破火海濃煙，抵達那座荒廢已久的老舊驛館。
可映入眼帘的，不是接應的生機，而是漫天刀光、遍地埋伏。
四周草叢驟然竄出無數黑衣死士，刀刃寒芒凜冽，殺氣滔天。護送她而來的幾名侍衛即刻拔劍死護，以寡敵眾，浴血搏殺，卻終究寡不敵眾，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驛館青石地面。
逃到最後無處可逃，她褪去身上那件惹眼的翟衣，迅速蜷縮身子，慢慢爬進層層疊疊的屍堆之下……
她在冰冷血腥的屍堆里熬過漫天火海燎原，直至東方破曉，滿山烈火徹底燃盡，濃煙散盡，九嵕山只剩滿目焦黑，那個說回來接她的人依舊沒有來。
心底最後一絲期許徹底冷卻。
小阿寧決定不再等。
她撐著透支的身子，僵硬地從冰冷屍堆中緩緩爬出。
她不敢多做停留，循著九嵕山腳，一步一步艱難前行，漫無目的地逃亡。
連日奔逃、水米未進，幼小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耳邊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寧！！」
小阿寧渾身一震，艱難回頭。
晨光之下，衛寶凝一身凌亂素衣，小小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把染血短刀，纖細的脖頸上劃著名一道猙獰狹長的血痕，鮮血浸透衣襟，觸目驚心。
兩人四目相對，衛寶凝眼底所有緊繃與暴戾瞬間崩塌，猛地扔掉手中短刀，不顧一切朝著她奮力奔來，聲音帶著失而復得的哽咽：「阿寧！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了你整整一夜！」
小阿寧力竭跌坐在冰冷的山路上，目光落在她脖頸猙獰的傷口上，聲音乾澀沙啞，微弱無力：「你受傷了。」
衛寶凝用力搖頭：「我沒事，一點都不疼，只要找到你就好。」
小阿寧目光輕輕越過衛寶凝，靜靜落在衛姿身上，沉默良久才暈了過去。
再次甦醒時，車馬顛簸，風聲呼嘯，她們已然踏上遙遙逃亡之路。
盛安城外布下天羅地網，新朝暗衛、死士遍布各地，暗中搜捕帝女遺黨。但凡年歲在五至八歲的女童，皆要被層層盤問核驗，稍有半點可疑，便會當場誅殺。
衛姿為了保住先帝這一絲血脈，帶領一眾倖存宮人、侍衛，一路顛沛流離，歷經千難萬險，終於輾轉逃回劍南道。
玄真觀，觀主清玄師太，曾深受先帝恩澤，亦是衛姿多年至交舊友，知曉前朝變故，毫不猶豫大開觀門，將小阿寧等人收留下來，避世安居。
這一留，便是整整四年。
朝堂疊代，江山易主，新朝建立，改年號元熙。
而這四年幽居歲月里，衛姿從未放下復辟之心。她一邊暗中聯絡散落各地的先帝舊臣，積攢勢力，一邊收容戰亂流離的孤寡女童，培養死士，只為有一日，能誅殺逆賊、輔佐衛寶凝重登大寶。
*
元熙四年春，劍南道突發山洪潰堤，連日暴雨沖刷山河，江水泛濫、良田盡毀，數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流民四起，全境災情慘烈。
衛姿藉機以玄真觀賑災施粥為名，廣納流民孤女，短短半月，便收留近百名無家可歸的孩童，盡數養在觀中。
白日裡，這些孩子負責灑掃道觀、劈柴浣洗；入夜之後，還須苦練絕技，習得一身求生殺伐之術。不少人不堪折磨，心生怯意，偷偷伺機出逃。
可一旦有人逃離道觀，不出半日，必會被衛姿派出的暗衛追上滅口。
此事被小阿寧知曉後，震怒不已。她數次找到衛寶凝，懇請她勸阻衛姿，莫要濫殺無辜。
可歷經四年蟄伏的衛寶凝，早已不復當年純粹軟糯。
「阿寧，亂世奪權，本就容不得半分心軟。若是她們出逃泄密，引來新朝暗衛圍剿，死的就是我們。生死存亡之際，沒有仁義可言。」
小阿寧怔怔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底寒涼一片。
苦難會催人成長，也會改變很多東西。
那時，她就意識到，那個曾經寧願傷害自己也要來救她的衛寶凝，已經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