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四年,中秋。
玄真觀滿庭桂樹盛放,晚風穿庭而過,簌簌搖落細碎金蕊,滿庭浮動清甜幽香。
避世四年,難得有這般安穩溫柔的夜色。
中秋拜月,是大魏沿襲百年的舊俗。
青石庭院之中,素案平鋪,鮮果清餅整齊陳列。小阿寧靜立案前,轉頭朝桂樹下的衛寶凝招手:「阿寶,快來。」
衛寶凝正盯著月亮恍神,聽見呼喚,轉身上前,眉眼溫軟:「今日怎麼忽然想起張羅這些了?」
「歲歲中秋,該有的禮數與念想,總不能缺。」小阿寧捻起一炷茗香引燃,遞至她手中。
衛寶凝抬眼看向小阿寧眼底澄澈的笑意,沉默須臾,緩緩頷首:「你說得對。」
說罷,雙手持香,對著中天皓月恭敬一拜,隨後將香插入香爐。
小阿寧轉身正欲取香祭拜,院門忽然被人撞開,衛姿一身夜行勁裝,步履倉促步入庭院。
「元熙帝的追兵殺來了,玄真觀只怕也藏不住了,我們必須立刻撤離。」
衛寶凝心頭驟然一緊,眉心緊緊蹙起:「為何這麼突然?」
「舊臣里出現了叛徒,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蹤。」衛姿語速極快,目光最終沉沉落定在小阿寧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阿寧,追兵勢大,人多目標太過醒目。我先帶殿下撤離,待殿下安全轉移,便即刻折回來接你。」
衛寶凝渾身一怔,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小阿寧。
小阿寧默然佇立原地,一言不發,靜靜凝望著衛姿:「阿娘要丟下我嗎?為何不直言?」
衛姿眼神微微躲閃,但很快壓下了心底微毫的歉意,冷聲道:「阿寧,殿下身系大魏復辟基業,絕不能有半點閃失。玄真觀還有一眾受訓孤女,你暫且帶著她們隱匿躲藏,替我們拖住追兵。」
見小阿寧遲遲不應,衛姿面色漸沉,語氣帶上逼迫:「你不願意?陛下和殿下待你不薄,難道連你也要叛主?」
小阿寧抬眸,直面迎上衛姿的目光:「所以,在阿娘心裡,我便是效忠陛下、殿下的工具?」
衛姿未曾料到素來溫順的小阿寧竟會當眾反駁自己,一時語塞。
回過神後,衛姿俯身,雙手死死按住小阿寧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寧,我生你便是讓你做殿下的傀儡,你這條命是我給的,你就當報答我的生養之恩吧。」
「算阿娘求你了。」
這天下竟然有母親求自己的孩子去死?!
小阿寧看向衛姿的眼神,漸漸黯滅:「我其實是知道的,你一貫不喜歡我。」
她輕聲自語,一把抓住衛姿的手,死死咬下,直到滿嘴鮮血,才慢慢鬆開:「好,既如此,你以後便不是我阿娘。」
衛姿怔然,看著虎口血跡氣憤不已,當即揮手作勢要扇。
「姑姑住手!」
衛寶凝急忙出聲打斷,快步上前攥住小阿寧微涼的手,從懷中取出一對分裂的龍紋玄玉。
她細細摩挲了玉佩紋路,將其中一塊塞進小阿寧的掌心,眼神真摯:「阿寧,這是我母皇留給我的遺物,也是我最珍貴的東西,現在我將它分你一半,你該信我。」
小阿寧咽下喉間腥甜,靜靜看著掌心那半塊溫潤的玄玉。
庭院晚風簌簌作響,檐下香爐里燃至過半的茗香,驟然無風自熄,一縷青煙裊裊消散,斷了所有餘溫。
衛寶凝緊緊拉著她的手,就像小時候初見時那樣,她眼尾盪開一抹淺淡暖意,溫聲道:「姑姑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往心裡去。」
「阿寧,你記好。若是情勢危急守不住道觀,你便獨自往鶴鳴峰跑,峰頂會有人接應你。千萬記住,只能往鶴鳴峰上跑,半步不可走錯。」
「你是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人,我絕不會丟下你,你願意相信我嗎?」
良久,小阿寧頷首,帶血的嘴角輕動,應下一個字:「好。」
*
那一夜,所有人都告訴小阿寧,往鶴鳴峰跑。
衛姿,觀主,還有衛寶凝,可當小阿寧拼盡全力登上鶴鳴峰時,她才知道,鶴鳴峰沒有退路,從一開始就沒有。
那晚所有人甘願赴死,不是為了護她,而是為了營造出她就是帝女的假象,而那半塊龍紋玉佩也不是衛寶凝來接她的信物,是她身死之後,衛寶凝金蟬脫殼的佐證。
所有人都要她死,包括,她以命相搏的摯友。
萬念俱灰之下,小阿寧選擇了跳入萬丈深淵,如果她不能決定自己的生死,那便由上天決定。
她告訴自己,若天地有靈,她還能醒來,她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做衛阿寧。
芙蕖生深泥,寧折不彎腰。
以後,你叫衛芙寧。
不是安寧的寧,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