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城長街空寂無人,萬家燈火盡數熄滅,整座帝都沉於寂靜的夜色之中。
崔玄聿的車馬沿著朱雀大道行至單鳳門外,整支隊伍悄無聲息如同暗夜潛行的魅影。
值守城門的金吾衛早已得密令,垂首肅立,不敢抬眼窺探半分,默然放行。
車馬不入鬧市、不經御街,全程沿著宮牆暗道潛行,一路穿廊過巷抵至太極殿外禁庭。
太極殿內,燭火煌煌,亮徹滿堂。
元熙帝端坐御座,神色看似悲憫沉肅,眼底卻藏著塵埃落定的鬆弛,滿朝文武盡數在列,分班肅立,鴉雀無聲。
殿外,內侍躬身稟告:「啟稟陛下,崔國公攜鎮國公主靈駕,已至殿外候旨!」
滿堂朝臣心神齊齊一凜,目光齊齊聚焦殿門。
元熙帝緩緩抬眸,面色端凝,語氣沉緩:「宣。」
殿門由內向外緩緩推開,微涼夜風席捲而入,吹得滿堂燭火瘋狂搖曳,光影亂舞。
崔玄聿衣染山野塵霜,身姿清挺孤絕,率先踏入殿中,身後跟著四名黑衣親衛,抬著一具覆滿素白靈帛的擔架,屏息入殿。
衛禎立於暗影之下,從白靈入殿,他的目光便一直鎖在擔架上。
「臣崔玄聿,奉旨護送鎮國公主靈駕回宮,特來復命。」崔玄聿跪拜行禮。
元熙帝暗暗審視了崔玄聿一番,崔家向來中立,崔玄聿又素有賢名,想必也不會敢犯欺君之罪。
帝王心中疑慮抵消了幾分,踉蹌起身,神態悲痛看著擔架上的白靈:「這是寶凝?」
崔玄聿直起身,神色沉鬱:「啟稟陛下,殿下隨同儀仗途徑斷雲峽時,有人點燃炸藥,導致山體滑坡,峽谷被封。殿下遣散隨行,令眾人分散避險,誰知賊人喪盡天良,引爆山崩後仍不肯罷休,沿路追殺潰散眾人。殿下為了不牽連無辜,孤身斷後,不幸被炸藥重創,墜落江岸。」
「臣慚愧,臣尋得殿下身影時,已經無力回天。」
「殿下啊!!!」舊皇老臣們聽得衛芙寧的經歷,紛紛掩面大哭,悲痛難抑。
「豈有此理!」元熙帝聞言,怒意橫生,抬手重重拍擊御案,聲色震怒駭人。
崔玄聿側身,目光幽幽落在身旁的白靈上:「陛下,分封大典謀殺當朝鎮國公主,國法難容,人神共憤。臣懇請陛下,徹查斷雲峽一案,還殿下和死去眾人一個公道。」
「准!」元熙帝滿目沉痛悲憤,對著滿朝文武沉聲感慨:「寶凝是先帝留存於世的唯一血脈,半生飄零、歷經磨難方才歸宮,如今卻遭此橫禍慘死,實乃朕之過失,大魏之憾!」
「陛下節哀!」滿堂文武齊齊躬身跪拜,齊聲拜和。
元熙帝緩緩抬手,虛虛扶起眾人,身形故作踉蹌虛浮朝著殿中靈駕緩步走去:「寶凝這一生顛沛流離,吃盡苦頭才重回皇城,未曾安穩幾日,便遭此橫禍……朕對不起先帝。」
崔玄聿垂眸靜立,漆黑深邃的眸底暗流涌動。
衛芙寧只說送她進宮面聖,卻沒有說要如何行事。
帝王狡詐多疑,尋常機會難以近身,此刻近身是為了演給百官看的,可眾目睽睽一旦動手,便是把柄。但演完這場戲,元熙帝絕不會再靠近靈堂一步,沒有近身的機會這場瞞天假死的局,便徹底成了死局。
「寶凝啊,就讓朕送你最後一程吧。」元熙帝俯身,龍袍屈身落地。
崔玄聿頓然眸底一亮,如果只有眾目睽睽元熙帝才會做戲,那麼她便一定會選在眾目睽睽出手。
果不其然,就在元熙帝指尖堪堪觸碰到素白靈帛邊角的剎那——
「颯!」
勁風驟起,漫天靈帛驟然從內里炸裂翻飛,如雪碎霜絮,飄落滿堂。
「還是我送陛下吧。」
只見一抹灼烈鮮紅,破白而出,逆勢而起。
果然,不是暗殺,是殿前明殺。
崔玄聿緩緩抬眸,衛芙寧已經立在身前,單手掐著君王的咽喉,宛如踏碎凌霄的不羈逆仙。
元熙帝瞬間漲紅了臉,呼吸急促扒拉著衛芙寧的手,試圖說話。
「別動,否則擰斷你的脖子。」
衛芙寧手指收緊,死寂的大殿傳來嘎一聲,元熙帝眼底充血欲裂,嚇得渾身不敢動。
滿堂死寂一瞬炸裂!
最先哭慟的老臣哭聲戛然而止,雙目圓睜,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文武百官,文臣跌退、武將驚起,分班肅立的朝堂秩序瞬間崩碎殆盡。
崔紹先和崔延齊齊看向一旁的崔玄聿,眼裡的情緒徹底坍塌。
六位藩王眸色劇變,滿臉難以置信,他們肖想了十年都沒有做成的事,有人就這麼不管不顧做了?
衛禎退開眼前擋路的文臣,目光死死盯著人群里的鮮紅,嘴角勾起一抹興味。
「護駕——!!速速護駕!!」
殿外值守禁軍聞聲炸動,千百甲士蜂擁入殿,刀槍林立,層層合圍大殿所有出路。
謝坤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看見這麼一個反骨,文武當前就敢弒君,她是不想活了嗎?
「府……」老國公轉頭,欲與謝府之商議應對之策,不想,卻見謝府之定定看著衛芙寧,眼裡滿是欣賞。
謝坤頓感不妙,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呵斥:「衛芙寧!你好大的膽子!」
「御前脅君,形同謀逆叛國!滿朝文武、萬千禁軍在此,你今日此舉,是要誅連九族,背負千古罵名,永世不得翻身嗎?!」
「誅連九族?」衛芙寧拖著元熙帝一步一步登上御階,居高臨下看著滿朝文武:「好啊,謝國公是想將衛氏皇親都屠盡,大魏改姓謝嗎?」
「休要胡言!」
謝府之抬手,將謝坤攔下:「陛下在她手裡,不可激怒。」
說罷,謝府之往前一步,立於殿前看著衛芙寧:「殿下想要什麼不妨好好商量,何必劍走偏鋒?」
金吾衛齊齊入殿,滿弓搭箭,對準衛芙寧。
衛芙寧將元熙帝拖至身前做擋箭牌,笑了笑:「商量不了,我想好好活著,你們允了嗎?」
謝府之神情冷凝:「想要活的法子多的是,殿下走了一條最不該走的路。」
「錯了。」衛芙寧抬起下巴,目光灼灼:「我走的,是你們最怕的路。」
「你瞧,你們所有人都在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