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峽三里外的古廟。
雨勢已休,囤積的水從破口處一點點灌入,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淺淺的水窪,映著遠處斷雲峽方向沖天的火光。
衛寶凝立在古廟石階上,靜靜望向斷雲峽的方向。
那一方天地火海滔天,滾滾濃煙遮天蔽日,她心頭莫名泛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她記得,玄真觀那晚的火,也是這麼大。火勢從後山的竹林里燒起來,一路蔓延到鶴鳴峰,濃煙遮蔽了整片天,灰燼落在她的發頂和肩頭,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坐在駛離玄真觀的馬車上,靜靜看著那片火海,也默許了自己親手葬送與阿寧相濡以沫的六年。
「女君——!!」
忽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呼救將她從記憶里生生拽了回來。
衛寶凝抬眸望去,只見古廟外的濃霧之中,零星幾道身影踉蹌著跑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灰衣暗衛,背上馱著一人,腳步踉蹌,幾乎是半跑半爬地朝古廟方向衝來。身後還跟著兩三個人,滿身焦黑,衣裳被燒得破破爛爛,邊走邊咳,像是從火場裡硬生生闖出來的。
衛寶凝認出了被馱著的那道身影。她的臉色驟變,疾步迎上前去。暗衛跑到她面前時終於撐不住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背上的人也跟著滑落下來。衛寶凝俯身去看,火光映亮了那張臉,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衛姿渾身皆是爆炸灼燒的重創,肌膚大面積焦黑潰爛,血肉模糊,衣衫被烈火焚得破碎不堪,多處皮肉外翻,混著泥沙焦灰,觸目驚心。不止火灼之傷,周身還有碎石撞擊的創口,暗紅血跡浸透殘破衣料,早已凝固發黑,整個人奄奄一息,形同瀕死。
「姑姑……」衛寶凝指尖微顫,輕輕探向衛姿的鼻尖。
察覺還有一縷微弱氣息拂過指尖,衛寶凝稍稍鬆了口氣,凝眉看向跪地喘息的暗衛,冷聲質問:「出什麼事了?衛姑姑為何傷成這般?衛芙寧呢?」
暗衛大口喘著氣,嘴唇乾裂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是衛芙寧……是她炸的。她把火藥扔進火里,炸塌了河堤,姑姑衝進去想拉她,被……被炸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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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可能?
衛寶凝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衛姿那張被煙火和鮮血覆蓋了大半的臉:「姑姑,是真的嗎?」
衛姿的睫毛顫了顫,紅腫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目光渙散,像是在尋找什麼。
待看清衛寶凝,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極輕的氣音。
衛寶凝湊近了些,衛姿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燼,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過後的沙啞與死寂:「她恨我……寧願同歸於盡,也不願意原諒……殿下,阿寧她……的確已經死了。」
衛寶凝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指尖收攏:「她人呢?」
衛姿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昏死了過去。
衛寶凝轉頭看向一旁的暗衛:「說。」
暗衛神情微凜:「回女君,她扔了炸藥,要拉所有人同歸於盡,我們只救下了姑姑,並沒有找到她。」
侍女上前,小心翼翼道:「女君,還要找嗎?」
衛寶凝抬眸,看著眼前一片火海,沉默許久,閉了閉眼:「回城。」
*
太極殿。
殿中燭火亮如白晝,元熙帝坐在御座上,單手扶著額角,閉目養神。
殿中群臣分列兩班,舊皇黨的老臣們還跪在殿中不肯起來,崔黨與謝黨緘默不語。六位藩王分坐御下,有人端著茶盞低頭抿飲,有人閉目養神。
「報——」
內侍的通傳聲劃破了滿殿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殿門。
「啟稟陛下,金吾衛來報,說是有寶凝殿下的消息!」
元熙帝霍然睜眼,眉眼間驟然一凜,起身端坐:「宣。」
一名金吾衛快步進殿,行至御前跪地叩首,聲音里還帶著一路疾馳的粗喘:「金吾衛校尉陳平,參見陛下。」
「免禮。」元熙帝抬手,語調急切:「快說。寶凝現下身在何處?斷雲峽究竟是何情形?」
陳平直起身來:「回稟陛下,周統領率五千金吾衛出城馳援,行至斷雲峽官道時,恰遇崔國公率崔家親衛護送寶凝殿下回城。崔國公言明,斷雲峽山崩乃是人禍,有人預埋火藥,暴雨引燃,殿下被火藥炸入江水。崔國公在清瀾渡尋到殿下時,殿下已……已無氣息。」
「小國公命金吾衛一同護送殿下靈駕回宮,約莫半個時辰便可抵達城門。」
短短數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太極殿上空。
滿殿文武瞬間譁然,喧囂驚慟之聲四起,人人面色劇變。
衛禎眼瞼顫動。
他抬頭看向陳平,茶色的眼瞳矇著一層水光:「你再說一遍,崔玄聿在哪裡尋到她的?」
陳平被衛禎盯得後背一僵,低頭道:「回殿下,在灘涂渡口。殿下被火藥炸入江水,順流漂至清瀾渡,崔國公在下游將她撈起時,已經沒了氣息。」
衛禎腦子忽然嗡了一下,周身如同死寂,他偏了偏頭,垂眼看著微微抽搐的指尖,眼神漸冷。
「殿下啊!!!」
舊皇老臣們聽聞噩耗,悲慟難抑,幾位年邁老者急痛攻心,身子猛地一晃,直直暈厥倒地。
「死了?」謝府之向來淡漠,但不知為何,聽聞衛芙寧的死訊,竟也生出了幾分恍惚。
他拱手對著元熙帝揖禮後,看向陳平,問道:「周統領可曾親自確認過?」
陳平低頭:「回太傅,周統領已然確認,絕無差池。」
周奉節是元熙帝的人,若是他親自驗證想來不會有假,但不知為何,謝府之總覺得哪裡不對,對著陳平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我記得不錯,你是元熙九年,因封狼谷一戰回京述職,被聖上破格提拔為正六品校尉於金吾衛效力?」
陳平:「正是。」
謝府之:「怎得這麼巧,周統領路上剛好遇上崔侍郎,如今又是崔侍郎舊部前來報信?」
「謝太傅這話是何意!」崔延闊步出列,衣袍帶風,橫眉怒視謝府之:「錦卿是什麼性子,在座諸位想必都清楚,他向來眼裡容不得沙子,豈會在這等大事上戲言?」
謝坤老神在在:「崔大人莫要激動,謝太傅是隨意問問。」
崔紹先不冷不熱看了謝坤一眼,皮笑肉不笑:「朝堂之上,豈容隨意?太傅如今乃儲君之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不可取。」
「好了,吵什麼?」眼看崔謝兩家劍拔弩張,元熙帝適時出聲,沉聲道:「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如何安頓寶凝的後事!」
謝坤瞪了崔紹先一眼,從文臣班列中出列,拱手道:「陛下,昭華公主之死已是國之大不幸,若如今鎮國公主又遭劫難,消息傳出去,只怕盛安民心不穩,朝局動盪。臣奏請陛下,命金吾衛秘密護送殿下回宮,待查明真相之後,再行發喪。」
趙鎮心底一沉。
如今裴元晦下獄,夏侯斥又困在皇陵出不來,若是再不聲張,真相必將掩埋。
「謝國公言之有理。」元熙帝點頭應和,站起身:「傳朕口諭,命金吾衛秘密護送寶凝靈駕入城,不可聲張,違令者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