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遠一句心懷天下,讓庭中諸生心神震盪,久久未平。
兩名女博士上前,神色端雅:「請諸位隨我來。」
眾人再次朝秦懷遠施以君子禮,一行人穿過庭院,沿青石甬道往東行去。
行不多時,便見一座面闊五間的敞亮堂舍,懸山頂覆著青瓦,檐角垂鈴,天光從四面菱花長窗傾瀉而入,通透明亮。正壁高懸一方黑漆鎏金大匾,書「崇文明道」四字,筆力遒勁,乃是先帝聖文皇帝親筆所題。
眾人拾級而上,推門而入——
堂內極是軒敞,青磚墁地,磨得光可鑑人。
正中北壁下設講席,一張紫檀翹頭案,案後一把圈椅,案上陳著筆墨紙硯與一冊《女學訓典》。講席兩側各設一張矮几,是博士與助教陪坐之位。
東西兩壁下,擺著統一制式的榆木長桌,兩兩相錯,堂後辟出一間小小靜思閣,供學子休憩閱書、靜心溫卷。
眾人正打量著,一位女博士轉過身來,溫聲道:「今日是開館頭一日,你們先自行熟悉環境。明日卯時三刻正式開課,莫要遲了。」說罷,與另一位博士相攜而去。
堂內的氣氛靜了一瞬,隨即又如春水般化開,眾人眼裡滿是雀躍,正要上前挑個好位子,卻忽然想起什麼,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衛芙寧。
衛芙寧豈會看不出眾人避讓的心思?她微微一笑,也不推辭,舉步往西壁下走去,選了一處靠窗的位置。那位置離講席頗遠,卻正對著一扇直欞窗,一抬頭便能望見窗外的老槐與遠處的飛檐。
她將書箱擱在案上,轉身對眾人點了點頭。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紛紛散開選座。
謝清辭不著痕跡地瞥了衛芙寧一眼,徑直走到堂中正對講席的位置坐下,林學薇見狀,立馬挨著謝清辭右邊坐下。上官宓環視了一圈,思忖片刻,轉身選了謝清辭的左邊書案。
孫鳶原本以為上官宓一定會黏著衛芙寧,沒想到竟然選了她要選的座位,原本敵意里不免多了幾分厭惡。
她提著書箱放在上官宓的書案上,皮笑肉不笑:「上官娘子,能不能行個方便,勞駕往旁邊挪個座兒?」
上官宓正在收拾課桌,眼前忽然壓下一個重箱,她微微一愣,抬起頭:「為什麼?」
孫鳶臉上的假笑瞬間僵滯,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也敢問為什麼?
她咬了咬牙,目光不覺掃向窗邊,卻見衛芙寧一直看著窗外並未在意這邊,便收了笑,淡淡道:「謝姐姐學識好,我想著坐在這,有什麼不懂的也方便請教。」
上官宓抬手,將面前的書箱推離幾分,面無表情:「那是你的事,我不換。」
「你……」孫鳶氣得臉色一白,正要爭辯,平時交好的女娘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公主殿下看著你了。」
孫鳶眉心一跳,抬眸便與衛芙寧對上。不知為何,她莫名感到心慌,一下沒了氣勢,抱著書箱掉頭坐在謝清辭前面。
謝清辭目睹這一切,眼底掠過一絲嫌惡,優雅抽出一方絲帕,裝模作樣地點著鼻尖。
「一天天的,真是閒得慌。」
衛芙寧抬頭,便看見趙令儀提著書箱,在她旁邊坐下,兩隻眼睛正惡狠狠瞪著孫鳶的後腦勺。
她只覺好笑,主動開口:「郡主。」
聽見衛芙寧的聲音,趙令儀立馬轉身趴了過來,前一刻還陰鬱覆面的臉上瞬間如沐春風:「殿下好。窗外有什麼有趣的玩意嗎?」
趙令儀從一入堂就注意到衛芙寧一直盯著窗外打量,好奇心作祟,便順著衛芙寧方才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窗外,越過蕙蘭堂的院牆與幾重飛檐,可見一座極高的樓閣拔地而起,三層重檐,歇山頂,灰瓦朱柱,在午後的天光下巍然矗立。閣頂懸著一塊藍底金字匾額,遠遠望去,依稀是「奎文閣」三字。
趙令儀頓時意興闌珊:「那是國子院,只有國子監大考時,才對國子監學子開放。」
衛芙寧察覺到趙令儀心情變化,問道:「殿下害怕考學?」
趙令儀點頭:「國子監統轄八學,門下有: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六學,再加弘文、崇文二館,總計在籍學子兩千一百餘人,皆是天下遴選的頂尖年少英才。」
「每至季末歲終,國子監必會舉行八學統考,全院張榜公示,不分館別、不分學段,統一排名。若能拔得全院榜首,又通過諸位學官的當庭策問,便可繞過科舉,獲朝廷內薦,授從八品崇文校書郎文職入仕,這也是寒門學子、士林子弟擠破頭都要得到的捷徑。」
說到這,趙令儀就開始頭疼了:「每年學考的成績不僅會在各院張榜公示,還會上遞朝堂,女學裡只有我是靠關係進來的,到時候成績一定壓箱底。」
衛芙寧淡淡一笑:「郡主入學又不為做官,且學自己喜歡的就好,至於名次,你都不為做官了,它於你便沒有任何意義,為了沒有意義的事,徒增煩惱,豈不辜負了大好時光?」
趙令儀微愣:「殿下說的有道理啊。」
她四下看了看,堂中同窗們或整理書案,或低聲交談,人人臉上都帶著初入學的欣悅與期盼,神色又有些落寞:「我朝科舉不對女子開放,女學是女子入仕的唯一途徑嗎,可除了榜首策問這一條路,女學的晉升便是,歲考三連,俱列全院前百。」
「女子年華本就珍貴,若真連考幾年不中,多數人便不會再選擇蹉跎歲月,這條路於她們而言,並不好走。」
衛芙寧搖頭:「起碼現在所有人都已經能看見腳下的路了,知道努力的方向。最難的是那些沒有路走的人,她們傾盡心血與生命,終其一生在黑暗中尋找一條看不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