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盛安城,暑氣褪盡,桂香漸濃,沉寂數載的京城女學,終於迎來了開館大典。
女學併入國子監之後,館舍便設在國子監東北隅的蕙蘭館。
蕙蘭館依山傍水,院落開闊雅致,修竹叢生,階前植滿蘭草,東西設兩間精舍講堂,南北辟出書樓、琴室、畫堂、弈軒,規制嚴謹,雅致端正。
天色微亮,蕙蘭館外長街便已車馬駢闐。
一排排青帷油壁轎輦整齊沿街停靠,皆是京城世家、官家府邸的制式轎子。隨行丫鬟盡數著青布襯裙、素色小襖,人手提著一方竹製書香小匣,等候自家娘子入學。
入學的女學子,皆著女學制式學服,衣身為月白交領短襦,袖口收束,外罩一襲淺青薄紗對襟褙子,衣擺繡細碎蘭草暗紋,下配玉色百疊長裙。髮式也統一束為垂鬟分髾髻,僅用青絲帶束髮,不施珠翠釵環,盡顯清淨風骨。
春霽書社的娘子們已經連成了一片,林學薇被眾星拱月圍在人群中,眉眼間滿是雀躍歡喜:「盼了數月,女學終是開館了。從今往後,咱們女子也能入國子監正統學館修習,與天下學子同受教化。」
周遭書社娘子紛紛附和,笑語盈盈,眼底皆是對求學之路的憧憬。
人群邊角,宋錦瑟默然獨立一隅,但因她在墨寶齋得罪了謝清辭,便被逐出了春霽書社,往日交好的娘子也逐漸疏遠,無人願與她搭話。
「娘子。」身側的侍女有些擔憂:「不若咱們去向謝娘子道個歉吧?」
林學薇眼角的餘光正好瞥了過來,唇邊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
宋錦瑟受不了這種閒氣,惱怒背過身:「我是來讀書的,管她們做什麼?」
這時,一輛馬車緩緩駛入坊門,停在了館門西側的空地上。
那車通體以楠木為材,車頂覆著油碧色的絹篷,四角各懸一隻銅鈴,車身兩側各立著兩名青衣侍婢,一看便是高門大戶的規制。
車簾從內被一隻纖細的手掀開,謝清辭彎腰出了車廂。
雖她也穿了統一制式的學子服,但髮髻綁的不是青絲而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寒梅。她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書卷氣,方一露面便引得眾人觀望。
林學薇正要上前寒暄,身旁忽地一陣風過,被撞得踉蹌了半步,肩頭那方新買的泥金披帛滑落在地。
「謝姐姐!」孫鳶無視林學薇,笑著一把挽住謝清辭的手臂,眼裡滿是熱絡:「你可算來了。」
謝清辭神色溫婉,唇角彎出一個淡淡的弧度:「今日出門,祖父堂前訓話,這才來得晚了些。」
孫鳶一臉艷羨:「難怪姐姐的才學我們拍馬不及,原是老國公親授。」
林學薇抿了抿唇,彎腰拾起披帛,拍了拍上頭的浮灰,面上重新掛上笑,走上前去,微微欠身:「謝娘子。」
謝清辭的目光在林學薇肩頭那方沾了灰的披帛上停了一瞬,含笑對她點了點頭:「林娘子穿得這身衣裳倒是清麗脫俗。」
她並非沒有看見孫鳶對林學薇的無禮,但養狗不能一碗水端平,得讓她們各自有競爭意識,才會對主人更忠誠。
孫鳶見謝清辭對林學薇如此誇讚,眼裡閃過一絲怨懟。
兩人寒暄不過兩句,又有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來。前一輛富貴華美,車簾上繡著淮南王府的徽紋,後一輛則樸素很多,烏篷青簾,連車夫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僕。
趙令儀從前一輛馬車跳下來,上官宓從後一輛緩步走出,兩人隔著幾步遠相視一笑,很自然地便走到了一起,並肩朝蕙蘭館走來。
「上官娘子!」
「郡主也來了!」
周圍不少女娘見了她們,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趙令儀性子爽利,逢人便笑,一路招著手走過去;上官宓則溫聲細語,一一回應。
孫鳶皺了皺眉,一臉厭惡地看著上官宓:「這個……上官宓怎麼也來了,我明明記得這次女學的名錄裡面沒有她的名字。」
謝清辭抬眸打量過去,目光在上官宓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林學薇對孫鳶與上官宓的過節早有耳聞,見孫鳶不悅,故意道:「聽聞是鎮國公主舉薦補錄進來的。」
孫鳶攥緊指尖,眼裡滿是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辰時,蕙蘭館的院門從內打開,兩名身著國子監司業服飾的男官,與四名女訓導一同走出:「吉時已至,請諸生入館,參拜先聖,開啟課業。」
一眾女學子即刻收斂閒談,整肅儀容,依序列隊,跟隨訓導步入蕙蘭館內。
館內庭院開闊,正中設先聖孔子牌位,香案潔淨,青煙裊裊。
庭前正位設三張梨木正座,居中端坐一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鬢髮微霜,著一身深青色的學官袍服,胸前繡著蕙蘭紋,正是女學祭酒秦懷遠。兩側分坐兩名博學女博士,皆是先帝舊年女學遺留的資深師長。
眾學子依序站定,齊齊躬身行拜師禮,規整有序:「見過祭酒大人,見過諸位先生。」
秦懷遠端坐受禮,抬手虛扶:「諸生免禮。今日女學重開、併入國子監,非尋常私社開課,乃是大魏官立正統女學……」
話音未落,館門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院中眾人心頭一凜,紛紛側身退讓,整齊讓出一條寬闊通道。
衛芙寧一身女學學服,鬢系青絲,眉眼清貴,立於滿堂書香之中,自帶山河氣度。
「臣等、諸生,參見鎮國公主殿下!」
衛芙寧抬手,溫聲道:「諸位免禮。本宮既入女學,與在座諸位便是同窗。往後館內皆以同窗之誼相待。」
說罷,她抬手對著庭前三位老師還施一禮,便安靜立於人群。
秦懷遠躬身作揖,待庭中肅靜下來,才緩緩站起身,目光一一環顧眼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一曰:明鑑。 為官第一要務,是明辨是非。心如明鏡,方能照見曲直;氣如止水,方能不受外物所擾。你們日後入仕,面對的是天下最難斷的案、最險的局,若心裡這面鏡子蒙了塵,入仕與你們便是歧途。」
「二曰:弘毅。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你們將來要做官,要斷案,要牧民,要面對比男子多十倍的質疑、多百倍的刁難,沒有一副硬骨頭,撐不到最後!」
「三曰:濟民。 你們將來坐在堂上,案下跪著的可能是富商,可能是貧農,可能是權貴之家,也可能是無依無靠的孤寡。判詞落筆之時,要想清楚,你手中的硃筆,寫的不只是一紙公文,是一人性命、一家生計更是世間公道。」
說完,秦懷遠將袖一展,退後一步,對著庭中諸生深深一揖:「諸生,入學!」
眼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眼神赤誠,躬身回禮:「學生受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