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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向學

2026-10-06 22:56:56 作者: 叄生三三

  阿九後脊驟然一涼,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她指尖收斂,垂眸壓下心底的焦灼。

  所謂功績抵命,不過是上位者戲弄人心的手段,九星自作主張已經犯了衛禎的忌諱,他總要殺一個人以儆效尤。

  若是往常這種情況,不管阿九立了什麼功都不可能活命,但此前,衛禎曾屢屢對衛芙寧破例,這讓阿九看見了一線生機。

  她咬牙穩住心神,垂首躬身:「殿下,斷雲峽那日,寶凝殿下循著蛇跡找到了屬下,屬下不敵,被寶凝殿下所擒。因有蘭郡嫌隙在前,屬下擔心寶凝殿下誤會,便告知寶凝殿下,太子殿下心繫她的安全,特令我等前來護衛。」

  衛禎微微眯起眼眸,銳利的目光沉沉落在阿九身上:「孤的事,要你多嘴?」

  阿九心下一懸,連忙辯解:「屬下萬萬不敢擅自揣測殿下心意,實在是那崔玄聿欺人太甚!」

  「殿下不知,那崔玄聿寸步不離守在寶凝殿下身側,舉止諂媚,屢進讒言,刻意挑撥殿下與寶凝殿下的關係,還說九星前來定是暗殺滅口,讓寶凝殿下切勿被您蠱惑!屬下不忍寶凝殿下誤會殿下,這才將殿下贈珠、相護的事都說了出來。」

  衛禎眸色冷沉,語氣平淡:「然後呢?」

  若是讓殿下知道,殺神對他的好不屑一顧,還嫌他礙事,她只怕下一秒就要被遷怒人頭落地。

  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顧慮,目光觸及衛禎的眼神時立馬垂頭躲避,唯唯諾諾道:「寶凝殿下很是感動。」

  此言一出,氣氛忽然變得死寂。

  「感動?」衛禎眼神晦暗不明,聲音冷淡聽不出喜怒,卻壓得人心頭窒息。

  阿九硬著頭皮,咬著牙點頭:「是。正因寶凝殿下明白了殿下的心意,網開一面放了屬下性命。說起來,阿九這條命,全靠殿下所賜。」

  聞言,衛禎沉默不語,沉寂片刻,才淡淡開口:「祿存。」

  一旁的祿存提心弔膽,聽見衛禎點名,連忙垂首出列:「殿下。」

  衛禎抬手端起一盞清茶,澄澈茶湯映出他沉沉眉眼,他垂眸凝視茶麵浮動的光影:「將阿九帶下去,鞭笞一百,三日之內,不准上藥。」

  在場其餘四人皆是一怔,目光齊齊看向阿九。

  阿九背脊僵硬,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但那根緊繃的心弦卻鬆了半截。

  只要不是立刻處死,她便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九俯身行禮:「謝殿下寬宥。」

  衛禎不再看她,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季無憂。」

  「屬下在。」季無憂垂首待命。

  

  衛禎:「派人暗中尾隨劍南道方向,緊盯墨寶齋的人手,查清楚他們遠赴劍南,究竟在尋什麼。」

  「是。」

  *

  翌日,天光清亮,蕙蘭館門院大開,各家世族女娘提著書箱,陸續入館落座,細碎的說笑聲此起彼伏,氣氛熱鬧。

  謝清辭到得極早,獨自坐在案前,眼底滿是掩不住的倦意。

  昨夜她做了一宿的噩夢,夢裡衛禎知道了真相,提著劍將她一劍穿心。她從夢裡疼醒,便再也無法入睡。

  不多時,孫鳶與結伴的女娘有說有笑步入學堂,抬眼望見謝清辭,立刻笑著上前招呼:「謝姐姐今日來得好早。」

  謝清辭抬眸,扯出一抹淺淡笑意:「不過早到了一刻鐘。」

  孫鳶湊近兩步,細細打量著她的氣色,疑惑道:「姐姐臉色怎的這般難看?可是身子有哪裡不適?」

  謝清辭抬手輕按眉心,語氣淡淡:「昨夜秋露寒涼,我吹了風,睡得淺了些,並無大礙。」

  兩人正說著,學堂忽然安靜下來。

  謝清辭指尖一頓,抬眸便看見衛芙寧從光影里走了出來,前一刻還此起彼伏的細碎談笑聲瞬間悄無聲息,不少同窗起身行禮。

  雖然秦懷遠開學時已經嚴令聲明,蕙蘭館乃是治學之地,學堂之上無身份尊卑,唯學識論高下。可衛芙寧如今正統冊封、權柄在握,儲君之下無人能及,眾人一時半刻還是難以坦然自若。

  衛芙寧神色平和,頷首回禮,徑直走到窗邊席位落座。

  謝清辭不動聲色偏頭,目光若有若無落在衛芙寧身上。


  卯時三刻,蕙蘭堂檐下的銅鐸被人輕輕搖動,鐸聲清越,穿透了滿院的秋色,眾學子聞聲而動,各自歸座。

  一名身著墨色儒衫的中年男子持卷緩步走入課堂。

  此人年約五旬,身量清瘦,手中握著一卷《魏律疏議》。

  「老夫姓陸,曾任門下省給事中,後外放地方做了十二年刺史,受秦祭酒所託,來給你們開一門課,叫『牧民論』。」

  他沒有寒暄,直接從袖中取出一沓紙箋,遞給前排的學生:「傳下去,每人一份。」

  紙箋上是一份手抄的案卷。

  案卷記述的是一樁命案:【某縣鄉民王五,被人發現死在村外水塘中,身上多處刀傷。縣衙接到報案後,仵作驗屍,查得王五胸口有一處致命刀傷,深及心肺。村中有人指認,王五死前曾與鄰人趙六因田界爭執,趙六家中搜出一把帶血的柴刀,血跡與王五相符。趙六在堂上拒不認罪,縣尉動了刑,趙六熬不過,簽字畫押。縣衙判趙六殺人棄屍,擬斬刑。案卷呈報州府覆核,州府批「准」,上報刑部。刑部批覆「依議」,此案便定了。】

  紙箋最後附了一份簡短的判詞,以及從縣衙到州府、刑部的三級批語。

  陸夫子等眾人傳閱完畢,才開口:「諸生以為,這份判詞,有什麼問題?」

  堂中安靜了一息,女娘們臉色錯愕,頻頻對視。

  她們之前在私塾,讀的都是聖賢大道,從未涉及過朝堂定案,一時無法適應。

  陸夫子看出學子們的顧慮,溫聲道:「萬變不離其宗,世俗所有事都有是非規律,大家切莫拘謹,儘管暢所欲言。」

  話雖如此,但還是有不少人怕言失丟臉不敢應聲。

  趙令儀原以為第一節課又是之乎者也,沒想到當堂判案,她頓時來了興致,站起身:「夫子,學生以為,趙六雖有帶血柴刀,但並未當堂認罪,是受了刑才籤押的,這是屈打成招,定是冤案!」

  陸夫子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趙令儀抓了抓頭:「不知道了。」

  這時上官宓起身:「仵作驗屍只寫了王五胸口有致命刀傷,可並未寫這刀傷是何等兇器所致。柴刀上面有血跡並不等於柴刀便是兇器,此為疑點二。」

  陸夫子再度頷首,目光掃過堂中:「還有呢?」

  循序漸進,一下將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打開了,眾人也顧不得丟臉,紛紛翻看手裡的案卷尋找疑點。

  謝清辭看了衛芙寧一眼,見她沒有作答的意思,站起身:「判詞裡說,王五屍體是在水塘中發現的,可仵作驗屍只寫了『身有刀傷』,沒有寫屍體是否有溺斃之徵。若是死後拋屍入水,肺腑與腹中應無水草淤泥;若是活時落水,肺腑進水,口鼻有泥沙。這是最關鍵的一處,可案卷里從頭到尾都沒有提。」

  陸夫子看向謝清辭的眼裡滿是讚許:「你叫什麼名字?」

  謝清辭愣了愣,抬手回禮:「學生謝清辭。」

  陸夫子:「你怎知道落水前與落水後屍體症狀的不同?」

  謝清辭垂著眼帘:「學生幼時在家中書閣中翻到過一本前朝仵作留下的《驗狀輯要》,上面有一卷專寫溺死之屍。」

  話音一出,課堂響起一陣驚異。

  「好。」陸夫子示意謝清辭入座,目光平視眼前學子:「翻開《魏律疏議》卷二十一,斗訟律。今日講人命案。老夫念一條,你們記一條。記完之後,每人依方才那四條,把這份案卷重新批一遍,散課時交上來。」

  堂中響起一片翻書的窸窣聲。

  陽光從高窗斜斜落入,將滿堂書案與攤開的紙頁照得溫潤分明。

  陸夫子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落進盛安最好的秋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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