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一斑而知全豹,處一隅而觀全局,在這樣的人面前,任何一絲不自然的痕跡,都會被她在成形之前捕捉到。
謝清辭所有的鎮定在這一瞬間崩塌瓦解,她屈從本能,往後退了一步,抬起頭,目光與衛芙寧對視的瞬間,她想過逃。
但腳步剛一動,她腦海中便閃過昭華垂死前看著她的眼神。也是這一瞬間,殘存的理智壓過了恐懼。
謝清辭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迎上衛芙寧的目光:「我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我只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訴殿下,若是殿下能容下有人取代自己,那也是殿下的決定。」
她緩緩調整臉上的表情,抬著頭,俯身揖禮,正要退下,衛芙寧忽然開口:「今日陸夫子授學,倒讓我想起了昭華薨逝的舊案判書。」
謝清辭身形驟然頓住,脊背微繃,面上卻依舊維持著一片靜默哀戚,故作悲傷。
衛芙寧望著漫天飄落的楓紅:「勘驗里有一條:公主車駕內未見搏鬥痕跡,車壁、車窗、坐墊皆無破損,公主衣飾除刀傷處外,無撕裂、拉扯痕跡。」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回謝清辭身上:「謝娘子不是讀過《驗狀輯要》,你說在什麼情況下,人身中十七刀,又非一招斃命,現場卻沒有一點掙扎痕跡?」
謝清辭眼帘微垂,唇瓣緊抿,一言不發。
衛芙寧並不在意,自顧道:「想來無非兩種緣由。其一:回宮途中並非第一兇殺現場,屍體是事後被人轉移至宮道,偽造案發場景。其二,殺害昭華的兇手,不止一人,是團伙作案。」
謝清辭眼瞼顫動,緩緩抬眸:「大理寺早已結案,行兇之人乃是大齊暗衛。」
說罷,她俯身一禮,不等衛芙寧再開口,轉身隱入紅楓林間。
秋風簌簌,卷著滿地緋紅落葉,拂過空寂的石台。
衛芙寧立在原地,靜靜望著謝清辭倉促逃離的背影,眼底一片清明。
殺害昭華的兇手,竟然是昔日最親近信賴之人。
*
蕙蘭館前。
趙令儀踮著腳尖,頻頻望向館內廊道,低聲嘟囔:「這個謝清辭到底搞什麼名堂,她不會又打了什麼壞主意想算計阿寧吧?」
上官宓沉靜許多,輕聲安撫:「放心吧,阿寧心思通透,沒那麼容易被人蠱惑。」
趙令儀偏頭思索片刻,猛地一把拍向自己的額頭:「倒也是。朝堂那些老狐狸都拿阿寧沒辦法,區區一個謝清辭,阿寧更不會放在眼裡。」
話音剛落,一道清雅身姿緩步從館內走了出來,正是衛芙寧。
兩人即刻迎上前,趙令儀性子直率,心裡藏不住半點事,迫不及待開口:「阿寧,那個壞傢伙拉著你說什麼了?」
上官宓看了衛芙寧一眼,輕輕拉住趙令儀的衣袖,淺笑道:「這裡風涼,先上馬車再說吧?」
衛芙寧抬眸看向二人,眼底帶著一絲歉意:「抱歉,我臨時有一樁急事要處理,今日只怕不能赴約了。」
趙令儀微微一愣,隨即擺擺手:「沒事!正事要緊,今日不成就改日,左右不過一場小聚。」
說罷,她看了上官宓一眼,轉身踏上馬車,車架緩緩啟動,平穩駛離蕙蘭館門前。
趙令儀立在原地,方才的笑意盡數褪去,眼底滿是擔憂:「這麼著急,不會是真出什麼事了吧?」
上官宓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的背影,唇瓣輕抿,並未接話。
*
衛芙寧的馬車一路避開人流,拐入東市一處極為僻靜的巷陌。
馬車穩穩停落,衛芙寧率先掀簾下車,綠蘿快步跟上,二人繞過巷前臨街的鋪面,順著窄窄的青石板夾道穿行,行至盡頭,便是一方獨門素色宅院。
這處宅院原是前朝閒散文官靜養的別居,荒廢多年,無人問津。孫三悄悄將這座荒院買下,打通院牆暗道,與前街孫氏牙行連通一體。
綠蘿上前,抬手輕叩木門銅環。
片刻後,木門從內緩緩拉開,孫三開門望見門外立著的衛芙寧,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躬身垂首,趕緊將人請進院內。
院內格局極簡規整,幾株常青古木,一方青石天井。
孫三引著衛芙寧步入主廳落座,手腳麻利地烹水煮茶,將一盞溫熱清茶輕輕推至她面前,語氣帶著幾分謹慎:「殿下今日怎會親自前來,可是有什麼重要的吩咐?」
衛芙寧抬眸看向他:「盛安城內的墨寶齋,你可知其底細?」
孫三神色一凜,細想片刻,拱手作揖:「回殿下,這墨寶齋原是做文房四寶生意的,在盛安城開了有七八年了,幾年前,幾個科舉落第的白丁在墨寶齋高談闊論,引得各院學子下場辯論,後來便成了附庸風雅之所,掌柜的姓劉,背後的東家是戶部尚書,岳大人。」
「岳平洲?」衛芙寧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案面。
衛芙寧面色沉了沉,眼底那點溫淡的笑意一寸寸褪去,換上一種冷冽的沉靜。
這個岳平洲不是謝黨的擁躉嗎?怎麼又與衛寶凝又關係?
如此看來,「真正的舊皇黨」並非朝堂顯露的那些,不少人埋了風骨蟄伏在敵軍之中,而這些人一開始認的主人是衛寶凝。換言之,現在所有「蟄伏的舊皇黨」都知道,如今有兩個「寶凝帝女」。
孫三見衛芙寧神色肅穆,小心問道:「殿下,可是這墨寶齋有什麼問題?可要屬下再往深里打探?」
衛芙寧頷首:「凡近三年來,與墨寶齋有資金往來、私下交集、密事勾結之人,無論朝堂官吏、市井商賈、江湖閒散,盡數排查清楚,越快越好。」
*
等衛芙寧從後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秋夜的風從巷尾灌進來,帶著一股濕涼的水汽,吹得燈影在牆上輕輕晃動。
衛芙寧沿著窄巷往外走,剛走出街口,遠遠便看見綠蘿立在車架旁,她目光望過來的瞬間,眼底亮起了暖意,小跑迎上前。
「殿下。」
待她走近,衛芙寧淡淡道:「我不是說了,往後在馬車裡便可,不必立在風裡。」
綠蘿笑了笑:「我只是單純喜歡等著殿下的感覺,這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價值。」
衛芙寧靜靜看了她片刻,轉過目光:「若是如此,你該再去尋一件真正有價值的事。」
綠蘿一怔,眼眸里滿是茫然。
衛芙寧回眸,夜色浸染她的眼底,她的語氣尋常:「終有一日,我不用你等,你也等不來我。」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才是世人緣分的最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