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未破曉,涼露深重,偌大的淮南王府門前早已燈火通明。
門前石板道上,三百親衛已經列隊完畢,隊伍最前方,一面「淮南」大纛被晨風掀得獵獵翻卷。
趙鎮立在府門階前,一身玄鐵重甲,腰懸佩劍,兩邊花白的鬢髮被晨風吹得有些散亂,一回頭,對上了趙令儀那雙哭得紅腫的眼,頓時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別哭了。阿父只是回淮南,又不是要死了。你瞧瞧你這副樣子像什麼,趕緊把眼淚擦乾淨,叫人看見了笑話。」
「呸呸呸!」趙令儀氣得眼睛更紅了,抬手指著他胸前的盔甲,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你這烏鴉嘴,存心要氣我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趙鎮爽朗一笑,笑聲震得胸前甲片嗡嗡作響:「放心吧,你父親縱橫沙場幾十年,便是閻王見了也要繞道走。別哭了。」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在趙令儀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阿父答應你,等回了淮南,常給你寫信。你在盛安缺了什麼、受了什麼委屈,也定要告訴阿父,縱使淮南相隔千里,阿父也定回來給你主持公道。」
顧嬤嬤上前,看了趙令儀一眼:「王爺放心,我定然好好守著郡主。」
趙鎮頷首:「小儀交給你,本王放心。」
說罷,又看向趙令儀,冷峻的臉上覆著一絲難得的溫情:「阿父走了。」
趙令儀被他說得心頭一酸,眼淚掉得更凶了,一把抱住趙鎮的胳膊:「這可是你說的,要每日給我寫信,你不許忘了!拉鉤!」
「胡鬧!」趙鎮虎著臉,左右看了看。
親衛們早已見怪不怪,目不斜視看著前方。
趙鎮板著臉伸出右手,粗壯的小拇指與趙令儀那根細細的手指勾在一起,飛快地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這總行了吧?趕緊回去,天還早,再睡會兒。」
趙令儀破涕為笑:「我看著阿父走。」
趙鎮眼底微紅,翻身上馬回看了女兒一眼,便收斂了神色,朝身後的隊伍振臂一揮,聲如洪鐘:「出發!」
三百親衛齊齊應喝,隊伍沿著長街緩緩啟動,甲冑在漸亮的天光里泛著冷冷的銀光,那面「淮南」大纛被晨風灌得鼓脹,在隊伍前方獵獵招展,一路朝著東門的方向去了。
趙令儀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踮著腳,看著那道玄鐵重甲的身影在隊伍最前方越來越小。
趙令儀重重揮舞著手臂,聲音被晨風送出去很遠:「阿父回到淮南,記得報信——我在盛安等你——!!」
趙鎮沒有回頭。
可當他策馬行至巷口時,忽然抬起右臂,就這麼舉著穿過了巷口的陰影,走進了更亮的天光里。
趙令儀眼底一熱,更賣力地揮手,眼看著那道高舉手臂的偉岸身影被長街盡頭的人流與光影吞沒了。
*
離別心緒纏纏繞繞,整整一日,趙令儀都提不起半分精神。
往日裡在女學課堂上,她最是鮮活靈動,不管夫子說什麼,都能東拉西扯說一堆沒用的。可今日她全然神遊天外,完全提不起一點勁兒。
日暮下學,喧鬧聲漸漸褪去,眾人起身收拾書箱準備歸家,唯獨趙令儀伏在書案之上,一動不動。
自她記事起,便從未與父親分開過,一想到以後回去後要獨自面對偌大淮南王府,她便莫名不安。
「哎……」
趙令儀起身,幽幽吐出一口濁氣,忽然頭頂落下兩道清淺的身影,她微微一怔,茫然抬首,猝不及防撞入兩道溫柔含笑的眼眸。
衛芙寧立在左側,眉眼清淺,上官宓唇角微揚,溫婉恬淡。
趙令儀連忙坐直身子,慌亂揉了揉微泛紅的眼眶:「怎……怎麼了?」
衛芙寧雙手抱胸,故作調侃:「昨天不是說好了,你做東,要請我們去醉仙樓不醉不歸。難不成是不想出銀子,忘了?」
趙令儀的鬱結瞬間散了大半,當即咧嘴綻開一抹明朗笑意:「記得記得,走走走!現在就走!」
新開的醉仙樓依江而建,樓外懸著數十盞鎏金琉璃燈,白日裡流光映日,入夜燈火通明,映照半江秋水,一派鼎盛繁華之態。
門前的掌柜早已恭候多時,待馬車方一停穩,便躬身迎上前:「草民見過三位貴客,貴人臨門,小店蓬蓽生輝!草民已讓人備好臨江最佳雅間,請貴人們入內!」
掌柜躬身引路,引著三人穿過熱鬧喧囂的一樓大堂,行至二樓的臨江雅間。
雅間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巧,臨江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直欞窗,窗扇半開,秋日的江風裹著水汽徐徐送入,遠處帆影點點,近處蘆花如雪,幾隻白鷺掠過水麵,翅尖蘸起細碎的金光,便是一幅渾然天成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趙令儀看著窗外的景色,又看了看滿桌的蟹紅蝦白,魚膾晶瑩,吸了吸鼻子:「我今日可沒預定,怎的全給安排好了?」
上官宓莞爾一笑,端起桌案備好的美酒,倒滿三杯酒盞,將其中一杯遞給趙令儀,往衛芙寧那邊遞了個眼色:「阿寧早早就備好了。」
趙令儀接過酒盞,有些不好意思:「這多不好意思,說好了我做東的。」
衛芙寧:「我做東,你買單。」
「還能這樣?」趙令儀瞪圓了眼睛,想了想,舉起手中的酒杯:「也不是不行。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衛芙寧與上官宓相視一笑,同時抬手舉杯,三杯酒盞相撞,澄澈酒液晃動,三人仰頭,一飲而盡。
上官宓給趙令儀夾了一筷魚頭,關切道:「聽聞聖人下詔,令藩王各歸封地,鎮守藩界,你可是因為淮南王離京不開心了?」
提及此事,趙令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抿了抿唇,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我從未離開過阿父獨自生活,他才走,我就開始想他了。」
上官宓不覺想起了上官琮,眼底微熱。
衛芙寧看了上官宓一眼,輕聲道:「藩王鎮守封地,是為國分憂、安定一方,乃是功德之舉。如今車馬通暢、書信便捷,雖分隔兩地,亦可常通音訊,你若是一個人在府中無趣,大可尋阿宓作伴。」
上官宓點了點頭:「正是。」
趙令儀心頭微暖,咧嘴一笑:「知道了。」
三人正閒談間,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錯亂的馬蹄與瘋亢的馬嘶聲。
原本悠然喧鬧的長街瞬間大亂,行人驚呼奔逃,車馬倉促避讓。
三人神色一凝,齊齊起身走到窗前,俯身朝外望去。
只見盛安南城城門方向,煙塵滾滾,黃沙漫天,血色殘陽鋪灑長街。一隊衣衫破碎、滿身血污的殘兵,正跌跌撞撞衝破城門禁制,踉蹌奔入城內。
他們個個戰甲殘破、兵刃卷刃,渾身布滿深淺不一的血痕與傷口。
「那是……」趙令儀腦子嗡地一下空白。
為首的親兵校尉伏在馬背上,左臂軟軟垂著,右手裡攥著一面殘破的旗幟,旗面上繡著的「淮南」二字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在人群里策馬嘶吼,語調悽厲悲壯:
「淮南王遇襲——全軍覆沒——王爺戰死——淮南上下求見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