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剛說什麼?」
趙令儀僵在窗前,渾身的溫度一瞬散盡,一雙原本靈動明亮的眼眸徹底失了神,她轉過頭,黑漆漆的瞳孔怔怔看著衛芙寧:「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衛芙寧素來沉靜清冷的眉眼,此刻覆滿震驚,她伸手想拉著趙令儀,可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趙令儀猛地搖頭,用力推開了她的手。
「不可能!不可能的!」
趙令儀身形踉蹌,眼神執拗,一遍遍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抗拒滅頂的噩耗。
「他說了回到淮南,日日都會給我寫信!就在巷口那裡,他還抬手應了我!我阿父一生言出必行,他絕不會失言,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趙令儀瀕臨崩潰,瘋了一般衝出雅間房門。
衛芙寧與上官宓心頭一緊,不敢有半分遲疑,緊隨其後,快步追了出去。
二樓其餘雅間的賓客也盡數被街上的驚天動靜驚動,紛紛推門而出,憑欄觀望。秦淮正與一眾同窗在閣樓小聚飲酒,聞聲走至廊下,抬頭便看見一道不顧一切狂奔的身影,心頭驟然一沉。
此時,樓下長街早已亂作一團,滿城百姓圍堵兩側,撞破城門的戰馬殺氣凜冽,眾人只能遠遠觀望,面色驚懼。
趙令儀腦中一片空白,她像一頭髮瘋的幼獸,赤紅著眼撞開擋路的人群,踉蹌朝著迎面奔來的戰馬衝去。
那是一匹通體烏黑的汗血寶馬,肩高足有七尺,鬃毛如墨,此刻卻渾身浴血。左肋一道長長的刀傷從肩胛一直拉到後腿,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右前蹄上還插著一截斷箭,箭杆折了,箭鏃深深嵌在肉里。
劇痛讓它幾近癲狂,雙目赤紅,鼻間不斷噴出粗重帶血的喘息,四蹄踏地,聲勢駭人。
眼見烈馬直直朝著趙令儀衝撞而來,上官宓嚇得心臟驟然懸起,失聲驚呼:「郡主!小心!」
衛芙寧目光一厲,反手拆了醉仙樓檐下酒肆的旗杆,將旗布一扯,露出內里一根丈許長的鐵桿,抬臂正要瞄準烈馬。
千鈞一髮之際,瘋亢的馬嘶戛然而止。
馬兒在即將撞上趙令儀的剎那,硬生生收住所有沖勢。沉重的前蹄猛地一滯,重重往後一蹬,高高撅起的前膝向內彎折,半跪倒於趙令儀身前。此時,赤紅的馬目之中,褪去了狂躁與戾氣,只剩無盡的疲憊與溫順。
衛芙寧眸光一怔,緩緩放下手裡的旗杆。
「追風!趙叔!!!」
馬背上的親兵校尉,隨著戰馬倒地的力道狠狠摔翻在地,那面浸透鮮血的淮南軍旗從他手中滑落,墜在滿地血塵之中。
趙令儀悽厲嘶喊,撲上前將氣息奄奄的校尉抱在懷中,溫熱黏膩的鮮血瞬間沾滿她的衣袖,刺骨的寒意順著衣料浸透四肢百骸。
「趙叔叔!」她的聲音嘶啞破碎,一時不知該看校尉還是追風:「我阿父呢?你告訴我,我阿父在哪裡?!」
追風粗重喘息了幾聲,頭顱低下對著趙令儀輕輕蹭了蹭,像是無聲的安撫,又像是沉痛的告別。不過瞬息,一聲哀痛的馬嘶響徹長街,烈馬龐大的身軀重重一歪,栽倒在地。
「追風!!!」
趙令儀哭著喊了出來,追風是趙鎮的戰馬,跟了他十二年,從淮南打到漠北,從漠北打回盛安。趙鎮常說,馬在人在,馬亡人亡。
「郡主?」校尉的意識已經渙散,眼帘重重耷拉著,可目光落在趙令儀臉上時,眼底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顫抖著抬起手,將斷裂的旗杆遞給趙令儀,嘴唇艱難翕動:「郡……郡主……你……一定要……回淮南……」
話音未落,校尉頭顱輕輕一歪,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沒了聲息。
「趙叔——!」
趙令儀僵在原地,她呆呆看著掌心滿是鮮血的旗杆,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她喃喃低語,意識徹底混亂渙散:「不會的……不會的……你不會失約的……」
「不!!!!啊啊啊!!!」
她抱著懷裡的旗,嚎啕大哭,晚風卷著殘陽血色,吹得地上那面殘破的淮南軍旗微微翻動。
趙令儀雙目一閉,身子一軟,直直昏厥過去。
「郡主!!!」上官宓心頭大駭,伸出雙臂,將趙令儀緊緊抱入懷中。
衛芙寧立在滿地喧囂血色之中,垂眸望著那面染血的「淮」字軍旗,眼底盛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沉鬱。
*
「咚——咚——咚——」
急促的傳旨鐘聲穿透層層宮闕,響徹九城。內侍手持帝王詔諭,連夜傳召所有五品以上朝臣入太極殿議事。
層層朱紅宮門次第推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匆匆奔赴皇城。
太極殿內,九盞金枝燈樹將殿中照得亮如白晝,蟠龍金柱上的龍鱗片片泛光,帝王端坐高位,指尖輕叩龍案,神色晦暗不明。
「淮南王奉旨歸鎮,途中遇刺,三百親衛全軍盡歿。天子治下,竟然有人膽敢截殺朝廷藩王,諸位愛卿對此事有何見解?」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趙鎮是大魏唯一一位異姓王,不僅功勳卓著,還年輕有為,在一眾藩王里,年紀是最大的,人竟就這樣沒了?就連平日不對付的謝黨之流都難免有些唏噓。
「陛下。」沉寂片刻,謝坤緩步出列:「陛下,淮南王奉旨歸藩,行途乃是朝廷欽定,沿途關卡、衛所皆有報備,尋常亂匪、敵寇絕無能力圍殺藩王麾下整支精銳親軍。」
他話鋒微轉,抬眸望向龍椅,眼藏機鋒:「老臣以為,此事絕非尋常匪徒所為,其心之惡,意在動搖我大魏藩鎮根基。如今淮南群龍無首,千里封地軍備鬆散、民心浮動,偌大藩鎮,不可一日無主。」
話音落下,謝黨一眾官員紛紛出列附議。
戶部尚書岳平洲出列:「陛下,淮南王與先夫人鶼鰈情深,膝下只有一女,淮南郡主深居閨閣、未經世事,素來嬌養,既無治軍之才,也無理政之能,更無震懾藩鎮的威嚴手段。且女子掌藩,古來未有,恐難服淮南三軍將士、難安百萬百姓。」
「臣以為,不如趁此良機,收回淮南屬地兵權、政權,由朝廷直接派員接管、統轄淮南諸事,規整藩鎮體系,杜絕後患,穩固朝綱!」
此言一出,群臣百官神色各異。
大魏藩鎮割據已久,元熙帝隱忍多年,早有削藩之意,奈何諸位藩王鎮守一方、根基穩固,無隙可乘。如今淮南王趙鎮身死,的確是削藩、收攏皇權的最佳時機。
但淮南王屍骨未寒,朝廷這個時候收藩,顯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龍椅之上,元熙帝眼底掠過一絲隱晦微光,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淡淡垂眸掃過其餘眾人:「眾卿以為如何?」
衛禎冷眼掃了元熙帝一眼,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啟稟陛下,恕老臣不敢苟同!」裴元晦從文臣中出列,躬身行禮。
元熙帝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卻又極快掩飾過去,淡淡道:「裴大人有何見解。」
滿殿目光齊齊聚其身,裴元晦直起身,轉眸看向岳平洲:「淮南王一生忠君護國,世代鎮守淮南,戰功赫赫、民心所向,乃是朝堂柱石、社稷功臣。如今功臣新亡、屍骨未寒,朝廷不問兇徒、不查真相,第一時間便拆分藩鎮、收回屬地、奪其兵權,傳至天下,百姓何以信服?諸藩何以自安?」
岳平洲拱手作揖:「裴大人此言差矣。」
「淮南王鎮守淮南二十載,功在社稷,朝野共知。正因如此,淮南才更不能亂。淮南轄地千里,帶甲數萬,北接淮水,南控長江,東臨大海,西扼漕運咽喉。這樣的地方,一日無主,便是一日的隱患。國之大事,不能因為一人故去而怠慢!」
「荒唐!」裴元晦怒斥:「今日朝廷趁忠良身死奪其封地,明日其餘藩王便會人人自危,疑心朝廷卸磨殺驢、蓄意削藩,屆時藩鎮離心、人心渙散,才是真正的禍亂!」
裴元晦轉身面朝元熙帝,俯身作揖:「臣懇請陛下,即刻派人奔赴歸途,找尋淮南王遺體,迎回淮南厚葬,撫慰忠魂、安淮南民心才是明君所為。」
「至於淮南封地,可暫派朝廷重臣前往監理政務、鎮守屬地,兵權暫且封存,待徹查刺殺真兇、水落石出之後,再定奪後續,方為穩妥之道。」
元熙帝面無表情,目光看向謝府之:「眾卿以為呢?」
謝府之眉眼冷漠,眼觀鼻,鼻觀心,立於庭前一動不動。
元熙帝閉了閉眼,險些氣得心疾發作。
就在這時,崔玄聿從文臣班列中緩步而出,一身緋色官服在燭火下襯得他眉眼清雋。
「臣附議裴大人所言。」他抬手作揖,語氣清冷沉穩:「崔玄聿請旨,請陛下准許臣率禁軍精銳,徹查歸途沿線關卡、守軍、驛卒,追根溯源,捉拿刺殺真兇,尋回淮南王遺骸,給天下一個交代!」
謝府之垂眸,從容出列,抬手作揖:「臣附議崔小國公所言。」
元熙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