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寶齋。
室中燭火靜謐,帷幔低垂。
衛寶凝端坐榻前,指尖碾過一紙密信,通篇閱畢,隨即將信箋轉手遞予衛姿。
衛姿在連日湯藥調理下,傷勢轉好,雖依舊不能下床行走,但神思清明,已經沒有了昏沉頹靡之態。
她接過密信,逐字逐句細讀,片刻後眉頭微蹙:「趙鎮屍骨未寒,若是趙令儀也出事,淮南民心定會大亂,趙令儀這是想以死要挾元熙帝放她回淮南送靈?」
衛寶凝眸光清冷,眼底掠過一絲悲憫:「只可惜年少稚嫩,看得太過淺顯。她以為以命相搏便能撼動聖心,卻不知縱使她當庭血濺、以身殉孝,元熙帝也絕不會放她踏出盛安半步。」
衛姿略有困惑:「殿下,趙令儀不過深閨稚女,無參政之力、無治軍之能,且大魏本無女子承襲藩王之先例。即便放她歸返淮南,亦難執掌藩鎮大局,你為何如此篤定元熙帝不會放人?」
衛寶凝:「大魏開國三百年,趙家能做唯一的異姓王,那是因為,淮南原本自稱趙國,百姓七成姓趙,後來被先祖收復,先祖為安邦定國,冊封趙國君王為藩王,改國為淮南郡。」
「淮南王一族乃是趙國君王之後,世代守護淮南,深得民心。趙令儀若回歸淮南,民心定會向著趙家,到時候朝廷就算派了節度使管轄,百姓也不會認同。」
「再者,如今號令淮南三軍的虎符丟失,能驅動淮南軍的,也只有趙令儀手裡的安邦令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元熙帝怎麼可能會縱虎歸山?」
衛姿若有所思,隨即面露憾色:「只可惜暗衛未能當場擊斃趙鎮,讓他殘存突圍。如今虎符下落不明,殿下打算如何謀取淮南?」
衛寶凝眼瞼輕抬,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姑姑當真以為虎符丟了?」
衛姿一怔:「岳平洲傳回的密信中特意交代了虎符丟失一事,還能有假?」
「真假虛實,從來不在旁人說辭。」衛寶凝眸光深邃,淡淡道:「崔玄聿是最後一個見過趙鎮的人,虎符有沒有丟,自然是他說了算。」
衛姿聽出話外深意,眸色驟變:「殿下的意思是……崔玄聿欺君罔上,私藏了虎符?這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衛寶凝轉眸看向衛姿:「姑姑別忘了,阿寧是憑什麼從斷雲峽殺回了盛安城,這世間根本沒有聖人君子,欺世盜名罷了。」
衛姿心神大震:「若真如此,淮南虎符豈不是在阿寧手裡,這可大大不妙!」
「阿寧與趙令儀素來交好,如今趙鎮新喪,趙令儀孤立無援,正是最脆弱無助之時。衛芙寧若藉機施以援手、護其周全,必能讓趙令儀傾心感念、全心依附。屆時淮南將士皆會因趙令儀而倒向阿寧,她便能不費一兵一卒,拿捏整個淮南藩鎮的力量。」
衛寶凝:「她要奪淮南,定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遲早有拆穿的一天,她在積累與我對勢的籌碼。天下局勢,本就是群雄逐鹿,這一局,我們各憑本事。」
衛姿憂心忡忡:「殿下莫非已有對策?」
衛寶凝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冰冷:「原本我還正愁用什麼辦法能激怒淮南軍,沒想到趙令儀竟誤打誤撞幫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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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從衛姿手裡拿過信箋,扔進身旁的燈火里:「我已經派人給淮南傳信,告訴他們,元熙帝為削藩暗地殺害了趙鎮,他們英明神武的將軍死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土坳里,而趙家唯一的血脈因求孝無門,被逼血濺朝堂。」
衛寶凝轉眸看向衛姿,黑色的眸子映著橘色火苗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淮南一旦起兵,天下藩王人人自危。不管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權勢,他們都別無選擇,只能聯手抗廷、割據自守。」
「屆時,藩鎮大亂、天下離心,內憂四起,我倒要看看,元熙帝這龍椅還能不能坐穩。」
衛姿垂眸,深深躬身俯首:「殿下英明,算無遺策。」
她略微沉吟,抬起頭,神色肅穆:「那阿寧呢,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衛寶凝沉默片刻,站起身,背向衛姿:「我已命暗衛去劍南道徹查當年舊事,待證據確鑿,便無後顧之憂。鎮國公主這個頭銜,孤還看不上,且讓她先坐著吧。」
*
東市小院。
院中青石淨階,苔痕淺淺,新植的一株晚桂靜默佇立,晚風裹挾著淡淡幽香,悄然漫入窗欞。
屋內點著一盞燭燈,衛芙寧眉眼低垂,一字一句細細掃過手裡的血書,深邃眸底看不清絲毫情緒。
崔玄聿抬手執壺,茶霧裊裊騰起薄煙,他將沏了七分滿的天青釉茶盞遞給衛芙寧,低聲道:「趙郡主以死相逼,朝野輿情洶湧,陛下有意,著太子親率朝廷儀仗、持御賜祭禮,護送淮南王靈柩歸鄉安葬。」
衛芙寧眼瞼微動,指尖輕合將血書收攏疊好,置於一旁。
她看了崔玄聿一眼,抬手接過茶盞:「今日早朝,多虧你反應快。否則趙令儀不死也是重傷。淮南王在天有靈,只怕死都不能安息。」
崔玄聿眸色微沉:「郡主年少純粹,痛失至親,哀莫大於心死,一時失度也是情理之中,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衛芙寧微微頷首,低頭抿了一口茶水:「這幾日辛苦你了,等我空了,再約你游湖。」
崔玄聿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想做什麼?」
衛芙寧腳步頓住,緩緩回頭。
夜風穿窗而入,撩動她鬢邊髮絲,燭火驟然輕輕一晃,火光映在她清冷眉眼間,明暗交錯。
她俯身貼近崔玄聿耳畔,眼底閃過一絲戾氣:「我去找狗皇帝好好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