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病號服的大姐坐在花壇沿上，每隔三十秒就看一次手機上的時間。
拎著保溫桶的中年男人在花壇邊上踱來踱去，鞋底都快把水泥地磨出一個坑了。
連那個平時最淡定的、總是排在隊伍中段的戴眼鏡的年輕人。
今天也沉不住氣了，不停地踮著腳往街口張望，嘴裡念叨著：「不會真的不來了吧」、「不會吧」、「不至於吧」。
「老闆該不會真的被那幾個王八蛋嚇走了吧。」
「那個賣手抓餅的跑得倒快，」拎保溫桶的中年男人冷哼一聲，「出了事就溜了，剩下這幾個還在。」
他的目光掃過旁邊賣炒麵的老周和賣餛飩的老吳。
老周正低著頭假裝在擦灶台，手裡的抹布已經把那塊不鏽鋼台面擦得能當鏡子照了。
但他還是不敢停，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把抹布放下。
老吳更慘，他的餛飩鍋里水都快燒乾了，他也不敢去添水，因為添水就要轉身，轉身就要面對那些目光。
他寧願讓鍋燒乾，也不想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撞上幾十雙含著刀子的眼睛。
那些目光真的像刀子，不是誇張。
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怒氣從幾十雙眼睛裡射出來的刀。
它們從花壇邊上飛過來，從人行道上飛過來，從公交站牌底下飛過來，密密麻麻地扎在這幾個攤販的後背上。
老周覺得自己的後腦勺都快被盯出一個洞了。
老吳的後脖頸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乾脆把攤車往後挪了五米，試圖用距離來稀釋那些目光里的敵意。
可沒用，目光會拐彎，會跟蹤，會隔著五米的距離繼續扎在他們身上。
幸運的是，這是法治社會，別人沒辦法拿刀砍他們。
老周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默念了好幾遍，像是在念護身符。
法治社會好，法治社會妙，法治社會保護了他這種做了虧心事的人的狗命。
要不然他現在身上可能已經滿是窟窿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比他那口用了三年沒換過的炒鍋還要破。
但他也知道，這些顧客不會再慣著他們了。
一個拎著藥袋的大姐走到老周的炒麵攤前，看了一眼價格牌，上面已經改了。
自從昨天那個手抓餅大哥出事之後，整條街的價格都被迫降下來了。
原味炒麵從四十五降到了二十五塊，加蛋從三十降到了二十七。
可那個大姐看完價格牌之後，嘴角往下撇了撇，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寧可多走十分鐘去隔壁街買，也不在這裡花一分錢。
同樣的場景在老吳的餛飩攤前也上演了。
一個看護老人的年輕人走過來，看了看餛飩的價格牌，又看了看老吳。
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冷笑，然後頭也不回地往街尾的方向走去。
那個冷笑里的意思很明確：你們的餛飩，我們不吃了。
你們的炒麵，我們不買了。
你們的烤冷麵，我們也不碰了。
你們不是說老闆搶你們生意嗎？
那好，我們現在誰也不買你們的。
你們自己留著吃吧。
老吳看著那個上班族遠去的背影，手抖了一下，餛飩鍋里的水終於燒乾了，鍋底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響。
他手忙腳亂地關火，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那個賣粥的，他到底還會不會回來。
不是關心，是怕。
怕他不回來，又怕他回來。
怕他不回來，這些顧客的怨氣會一直攢著，攢到某一天，攢成一個他承受不起的後果。
又怕他回來，因為那個人一旦回來，這些顧客就會像潮水一樣重新湧向那個攤子。
——
沈晏今天又來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來。
穿衣服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只是下樓透透氣，病房裡太悶了。
戴口罩的時候他告訴自己，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出去走走對身體恢復有好處。
進電梯的時候他告訴自己，走到醫院門口就回去，絕對不過馬路，絕對不去對面那條街。
可當他真的走到醫院門口，腳步卻不聽使喚地拐了個彎，往花壇的方向走過去。
他今天沒有戴帽子，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鳳眼。
那雙眼尾上挑的眼睛在日光下依舊漂亮得扎眼，睫毛濃密，瞳仁漆黑，只是眼睛裡布著幾條細細的血絲。
昨晚那個夢讓他幾乎一夜沒睡，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闔了會兒眼。
讓他整個人都懨懨的。
沈晏站在住院部三樓的窗口，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節奏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街對面那排攤位前，花壇邊上蹲著的人比昨天更多了。
有人抱著膝蓋，有人來回踱步，有人不停地刷手機，每個人都像被遺棄的流浪貓一樣，焦躁不安地等著一個不會再出現的人。
他也在等。
不過他等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
沈晏說不清自己今天為什麼在關注樓下的情況。
其實前幾次下樓去那裡的時候，他就已經說不清自己的動機了。
到底是為了那碗粥，還是懷著某種莫名的心情。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遍，每一遍都沒有答案。
粥，他沒有吃到過。
那天他戴著口罩和帽子排在隊伍里，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排了很久的隊，好不容易排到他了，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胸口發悶的話。
無糖的，剛賣完。
就差了那麼一步。
他沈晏這輩子要什麼有什麼，從來只有別人排隊等他的份，沒有他排隊等別人的道理。
可他放下身段，戴著口罩和帽子，像個做賊的一樣混在人群里排了那麼久的隊，結果排到他的時候剛好沒了。
那種窩火的感覺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讓他覺得自己簡直是自取其辱。
所以不是為了粥。
他連那碗粥是什麼味道都不知道，只是聞到過它的香氣。
薏米的清氣，蓮子的淡香，百合被小火燉化之後那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從粥桶里冒出來的白汽裹著這些味道，厚墩墩地鋪滿了整條街。
他聞過，但沒有嘗過。
一個人不會為了一樣從來沒有吃進嘴裡的東西，每天站在窗口往外看。
那他來看什麼？
來看那個人？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沈晏的鳳眼裡閃過一絲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