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看那個奪走了他第一次的人,那個攻破了他隱藏了二十年秘密的人。
那個在酒店昏黃的燈光下看著他,用一雙結著薄繭的手翻來覆去地丈量他身體每一寸的人。
不要誤會這種情緒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喜歡。
喜歡?
怎麼可能?
他沈晏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會因為只睡了一覺就喜歡上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沒問過,也不需要問。
那個人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住老破小出租屋,穿洗到領口發白的T恤。
渾身都是菜市場和炭火的味道,騎一輛三輪車滿城跑,賣五塊錢一碗的粥。
這種人放在他平時的社交圈裡,連給他開車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不是喜歡。
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複雜到他用盡了所有的詞彙都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那個人奪走了他的第一次。
被藥物裹挾著,在一條昏暗的走廊盡頭,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被一個渾身啤酒味的男人用蠻力奪走的。
那個人攻破了他小心翼翼守護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他應該恨他。
換了任何一個人,他都能理直氣壯地恨。
能把他整到傾家蕩產,讓他在這個城市裡再也待不下去,讓他後悔那天晚上踏進那家酒店。
可偏偏不能恨他。
藥是他自己被人下的,男人是他自己拽進房間的。
是他撞進那個人懷裡,是他抓著那個人的衣領說:「帶我走」。
是他把那個渾身啤酒味的醉鬼拖進了房間。
那個人只是喝多了。
他沒辦法恨一個被自己拖下水的人。
他的驕傲不允許。
他沈晏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記仇,誰得罪了他,他能把帳記上十年,翻來覆去地算,直到連本帶利討回來為止。
可對這個人,他連帳本都沒法翻開。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每次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都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攪,卻吐不出來。
所以他來看他。
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許是想要確認這個人沒有因為那晚的事受到什麼影響。
也許只是想看看這個知道他最隱秘秘密的人,在白天的日光底下,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看到了。
那個人盛粥的時候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勺子舀進粥桶里,穩穩噹噹的,一滴都不灑。
表情永遠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這讓沈晏的心情更加複雜。
至於那晚給他下藥的人,他早就讓人去查了。
從醒來的第二天就打了電話,動用了他在京圈能調動的所有人脈,翻遍了那家酒店當晚的監控記錄和賓客名單。
可幾天過去了,什麼結果都沒有。
下藥的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監控里只拍到一個模糊的側影,連性別都辨不清楚。
他催了兩次,那邊的人支支吾吾地說還在查,再給他一點時間。
沈晏把手機摔在被子上,鳳眼裡翻湧著陰沉沉的戾氣。
如果讓他查出是誰,他有一萬種方式讓對方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
——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了正午的刻度。
日頭從頭頂偏西移了半寸,花壇邊上的人卻一個都沒有少。
沒有人宣布:他不會來了。
也沒有人站起來振臂一呼說散了吧。
大家只是固執地守在原地,像是在用自己的存在跟這條街賭一口氣。
可日頭越來越偏,影子從腳底往東邊一寸一寸地挪,花壇邊上的氣氛也在一點一點地變質。
期待被正午的陽光曬化了,剩下的是一層黏稠的焦躁。
他不會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在每個人心裡落下了。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碎了後槽牙,有人在心裡把那些攤販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可最終也只是攥拳頭,只是咬牙齒,只是在心裡罵。
現在是法治社會,總不能真衝上去把人家的攤子掀了。
就在這種焦躁無處可去的時候,一個聲音不急不緩地響了起來。
「各位。」
說話的是一個男人,站在花壇的另一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穿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菸灰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框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攤主去了哪裡,」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但音質很好,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聽的磁性:
「不如建一個微信群吧。
以後誰要是找到攤主在哪裡擺攤,就在群里通知一聲,也方便其他人知道。
總比大家每天蹲在這裡乾等強,你們覺得呢?」
人群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開始點頭,有人說這個主意好,有人已經掏出了手機打開了微信的掃一掃。
焦躁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出口。
既然不能打人,不能砸攤子,那就做點什麼吧,哪怕是建一個虛無縹緲的群,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陸嘉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他幾乎是彈射起步,從花壇邊上蹦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個男人面前,手機屏幕上的微信二維碼已經調出來了,亮晃晃地懟到人家面前。
「我加!我加!」
他當然要加。
他家那位已經一天沒好好吃東西了,靠幾口兌了水的粥湯吊著。
他昨晚端著從別處買來的粥站在床邊,看著江述勉為其難地喝了兩口就放下勺子。
那種從心裡翻上來的酸楚和心疼攪在一起,讓他連覺都沒睡好。
這個微信群是他今天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看了陸嘉一眼,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調出二維碼。
陸嘉急得直跺腳,手機往前又懟了半寸。
男人終於掃了他的碼,然後把他拉進了群。
群名是當場改的:
「八寶粥戒斷反應受害者聯盟」。
陸嘉顧不上吐槽這個群名,他正在忙著把群二維碼分享給周圍每一個舉著手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