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是在凌晨兩點刷到那條視頻的。
病房裡很安靜,江述終於睡著了。
這幾天他家那位胃口越來越差,今晚只喝了小半碗醫院食堂的小米粥。
勺子擱下的時候眉頭蹙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陸嘉知道這粥不好喝,但是他家那位不想讓他為難。
他坐在陪護椅上,手機屏幕調到最暗,戴著耳機漫無目的地刷短視頻。
這幾天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睡前把同城的美食視頻全刷一遍。
指望著哪個探店的博主能拍到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
希望越來越渺茫,但他就是停不下來。
然後他刷到了一條標題叫:「清北學生硬剛插隊主播」的視頻。
他本來要划走的。
清北、鵝腿、主播,這三個詞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但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視頻封面上,一個男人正低頭翻著烤架上的鵝腿,炭火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眉骨高挺,下頜線條硬朗分明。
陸嘉的呼吸停了。
他點開視頻。
鏡頭晃得厲害,主播的聒噪和人群的嘈雜混在一起,彈幕刷得密密麻麻。
但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只盯著畫面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T恤,小臂上沾著炭灰和油漬。
他翻鵝腿的動作穩而利索,刷醬料的時候手腕一抖,醬汁均勻地鋪在焦皮上,滋啦一聲,白煙騰起來。
是老闆!!!
就是他!!!
陸嘉的手開始抖。
他把手機捧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好像生怕畫面里的人會忽然消失。
他完全顧不上直播的劇情,瘋狂地截圖,放大,確認那個人就是他找了這麼多天的老闆。
陸嘉蹭地從陪護椅上彈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江述在床上的冷白指尖動了動。
他趕緊停住,屏著呼吸等了好幾秒,確認江述沒醒。
才躡手躡腳地拉開病房門,衝到走廊里。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盞,慘白的光打在地板上。
他站在冰涼的地磚上,把視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第三遍,第四遍。
第一遍是確認身份。
第二遍是確認地點。
第三遍他開始截圖,清北校門口,過了奶茶店和水果攤,路燈底下。
他在地圖app上搜了清北大學的地址,離博泰肛腸醫院十公里,打車過去不到半小時。
老闆找到了。
他家那位有救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嘉的鼻子就酸了。
他靠著走廊的牆壁,仰著頭,眼眶發脹。
這幾天他跑了多少家店,買了多少種粥,江述每碗只喝一兩口就放下勺子。
眼看著他整個人都清減了一圈,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陸嘉嘴上不說,心裡怕得要命,怕他餓出毛病來,怕他恢復不好,怕他……
現在好了。
老闆找到了。
明天他就去清北,買鵝腿!
不對??!
老闆在賣鵝腿?
那還賣不賣八寶粥?
陸嘉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視頻畫面,炭火,烤架,金紅色的鵝腿在鏡頭裡滋滋冒油。
沒有粥桶,也沒有無糖八寶粥。
老闆不做八寶粥了?
這個可能性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剛才那股狂喜澆得透心涼。
他下意識地開始想,老闆不做粥了,江述還能吃什麼?
烤鵝腿?
那東西肛腸科病人能吃嗎?
油膩,重料,孜然辣椒,每一樣都是醫生明令禁止的。
不行,鵝腿絕對不行。
可是除了鵝腿,老闆還在賣別的嗎?
視頻里只有烤架,沒有別的鍋,沒有別的桶。
如果老闆真的只賣鵝腿了,那江述怎麼辦?
陸嘉攥著手機,腦子裡兩個小人在打架。
左邊那個急得團團轉:
完了完了,老闆不做粥了,江述要餓死了。
右邊那個試圖冷靜:萬一呢?
萬一老闆只是臨時換了個品類呢?
萬一他明天又開始賣粥呢?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老闆為什麼離開肛腸醫院,他是親眼看見的。
那個手抓餅大哥帶著人把老闆圍住,威脅他,恐嚇他,說一個電話就能讓他擺不了攤。
老闆第二天就沒再來。
人家是被逼走的,憑什麼還要回來賣粥?
而且老闆現在在清北門口賣鵝腿,生意好得很。
隊伍排了那麼長一條,一個人買好幾隻,三十塊一隻。
不比賣五塊錢一碗的粥掙得多?
換了他自己,他也不會回去。
他要是跟老闆說:「我家那位除了你做的粥什麼都吃不下。」
老闆人好,說不定真會心軟。
可那不成道德綁架了嗎?
人家已經夠不容易了,他憑什麼讓人家為難。
陸嘉蔫巴巴地靠在牆上,肩膀垮下來。
可江述是真的什麼都吃不下。
醫院的病號飯端進去什麼樣端出來還是什麼樣。
外面買的粥只喝兩口就放下勺子,這幾天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一點辦法都沒有。
兩種念頭在腦子裡攪成一團,攪得他胸口發悶。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視頻,炭火,烤架,金紅色的鵝腿滋滋冒油。
沒有粥桶,更沒有無糖八寶粥。
老闆真的不做粥了。
這個事實冷冰冰地擺在他面前,不是他想否認就能否認的。
唯一能讓他家那位張嘴吃東西的東西,沒了!
他找了這麼多天,最後找到的是這個答案。
陸嘉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行吧。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痛苦。
他點開那個群,群里那些病友跟他一樣,等了老闆好幾天,懸賞湊了好幾千,找到現在全是假消息。
他們跟自己一樣,都指望老闆回來賣粥。
可老闆現在賣的是鵝腿,烤得滋滋冒油,撒著孜然辣椒麵,肛腸科病人碰都不能碰。
要痛苦大家一起痛苦。
他直接把這個視頻發了過去,也沒有心情打字。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蔫巴巴地轉身,推門回了病房。